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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取舍的重量 简报征集案 ...

  •   第十一章取舍的重量

      深秋的凉意浸透街巷,地方志办公室的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寒气。一夜降温,室内的暖气片还未完全供热,指尖触碰键盘时,能感受到一丝微凉。

      沈砚早早来到工位,包里还放着昨日从周茂山老人家中带回的访谈笔记。那一叠泛黄、从未寄出去的信纸,总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老人藏在字里行间的窘迫与自尊,时刻提醒她,口述史从来不是单纯收集故事,更是背负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电脑里,周茂山的两套文稿已经初步完成。原始素材完整留存了未寄出信件的全部叙述,并且用红色批注醒目写明:**遵照受访者本人意愿,该片段禁止用于公开出版,仅作史料存档查阅。**公开稿件则收敛私人伤痛,只记述老人勤恳的后勤工作与改制后自谋生计的经历。

      做完素材备份校验,沈砚合上文档。她以为自己已经熟练掌握取舍的尺度,却没有想到,新的考验很快就会到来。

      张慧抱着一叠打印文件走到她桌边,将一份通知轻轻放在桌面。

      “市里要筹备老城工业变迁专题简报,咱们科室负责供稿。你的纺织口述史项目,被点名要选取部分人物案例放进简报。简报面向全市机关单位传阅,受众广,要更加谨慎。”

      沈砚指尖微微一顿。

      专题简报,不同于内部书稿初稿。它传播范围更广,阅读人群繁杂,一旦刊登,就等于把普通人的人生片段推向公开视野。

      “简报需要哪些内容?”沈砚抬声询问。

      “挑选两到三位职工代表,简短讲述纺织厂的兴衰,突出时代建设、工人奉献精神。事例要正向,不宜渲染生活困顿。王主任的意思,陈守义、林桂兰两个人物最合适,可以节选他们的故事。”张慧顿了顿,低声补充一句,“算是项目阶段性成果展示,对咱们科室考核也有帮助。”

      沈砚心底立刻生出纠结。

      简报是单位安排的工作任务,合理合规。可节选就意味着,要从两位老人的访谈里,摘出片段对外传播。她手上握着完整的录音与笔录,可那些故事属于受访者本人。

      在此之前,她默认的公开范围,是未来正式出版的方志书籍。如今突然多出简报这一传播渠道,受访者事先并不知情。

      若是直接从已经写好的公开初稿摘抄,看似文字没有问题,可老人并没有答应自己的故事被刊登在机关简报之上。

      一股沉甸甸的重量压上心头。

      放在刚接手项目的时候,沈砚或许会觉得,既然有公开初稿,就可以直接取用。经过一次次采访洗礼,她的想法早已不一样。哪怕是经过润色、不含伤痛的文字,只要扩大传播范围,就应当征得当事人同意。

      她坐在工位上,陷入安静的思索。

      一旁张慧看出她的犹豫,轻声开导:“公开初稿本来就是准备出书用的,简报只是提前节选片段,内容都是正向的,没有写苦难,不会冒犯老人。”

      “文字没有问题,但他们当初应允的,是方志出版。简报传阅范围不一样,我应该先去问问两位老人的想法。”沈砚语气平静,却十分坚定。

      张慧微微一怔,随即叹了口气:“你想得周全,只是来回跑要耗费不少时间。上面要的稿子,时间比较紧。”

      “我尽量赶。”沈砚没有退让。

      在工作考核、任务进度和受访者权益之间,她选择把普通人的意愿放在前面。这是第十章访谈周茂山之后,内心生长出来的新的坚守。

      临近上午科室例会,王主任提起简报供稿一事,目光落到沈砚身上。

      “纺织口述的案例整理得如何?简报下周三就要提交终稿。”

      “主任,人物初稿已经成型。但简报传播范围和书籍出版不一样,我计划回访陈守义、林桂兰两位老人,告知简报用途,征得他们许可之后,再节选内容,避免未经许可扩散他们的经历。”沈砚当着科室众人如实汇报。

      办公室瞬间安静一瞬。

      有同事小声嘀咕:“稿子都写好了,内容又没什么敏感的,何必再多这一道工序。”

      王庆看着沈砚,没有立刻否定。他见过不少做口述材料的工作人员,大多拿到素材便随意节选使用,很少有人会额外顾及受访者的知情权。

      “你的顾虑有道理。但时间紧张,不能拖延简报进度。”王庆斟酌之后给出折中方案,“你可以电话征询意见,不必全部上门走访。对方同意,我们就用;如果不愿意,我们就更换案例。”

      “好,我今天就联系。”沈砚应下。

      回到工位,她没有立刻拨打电话。她拿出笔记本,仔细梳理要向老人说明的每一句话。要讲清楚简报是什么、给谁看、会摘录哪些内容,不能模糊表述,不能诱导对方答应。不能只说“我们要用你的故事”,要完整告知传播场景。

      她内心也有挣扎。

      如果老人拒绝,那么辛苦整理好的案例就不能使用,项目阶段性成果展示会大打折扣,自己的工作成果也会打折扣。个人的工作实绩,和受访者的权利,摆在天平两端。

      她想起周茂山那句恳切的嘱托,想起林桂兰采访结束时,小心翼翼询问会不会印成书的模样。这些普通人把自己珍贵的回忆交付给她,这份信任不能被轻易消耗。

      午休时分,办公室其他人外出吃饭,屋内安安静静。沈砚拨通陈守义老人的电话。

      电话接通,听筒传来老人温和苍老的声音。沈砚一字一句,客观讲清机关简报的用途、传阅范围、计划摘抄的内容,把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到老人手上。

      陈守义听完,短暂沉默之后温和答复:“若是只讲当年厂里干活的往事,可以。那些难处就不要写上去。”

      得到许可,沈砚松了一口气,再三向老人道谢。

      紧接着拨通林桂兰的电话。听完简报相关说明之后,林桂兰迟疑许久。

      “小姑娘,出书我能理解。可是要印给很多机关单位的人看……我不太习惯。那些过去,只想安安静静留在那里,不想被那么多人看见。”老人的声音带着局促。

      沈砚完全尊重她的选择,没有半分劝说:“没关系阿姨,我明白您的想法,简报不会使用您的故事,您不必有心理负担。”

      挂断电话,沈砚合上手机。

      结果已经明了:陈守义同意节选片段,林桂兰明确拒绝登上简报。

      这就意味着,简报可用案例少了一个。单位交代的任务难度变大,自己需要临时再寻找备选人物素材。

      下午上班,沈砚把电话征询结果如实汇报给王主任。

      “陈守义老人同意节选事迹,林桂兰女士不愿意故事刊登在简报,尊重她本人意愿,不予采用。我会尽快筛选其他合适的受访者素材补上缺口。”

      屋内有同事露出意外神色,觉得白白浪费一份现成的好材料。

      王庆听完,短暂沉默,随后缓缓点头。

      “就按受访者的意愿来。做口述史料,当事人的意愿本就该放在前面。你抓紧时间补备选案例,保证简报按时完成。”

      他没有因为少了案例而苛责沈砚,反而认可这份原则。这一点,也让沈砚心里生出几分宽慰。

      走出会议室,张慧拍一拍她的胳膊。

      “说实话,换做以前很多人,就直接把稿子拿去用了。你宁愿给自己增加工作量,也要守住当事人的意愿,很难得。”

      “素材是老人愿意讲给我们听的,不是我们可以随意处置的工作资料。”沈砚轻声说道。

      返回工位,她开始翻阅手头已有的回访名单,筛选其他适合简报的采访对象。一边整理备选人物的公开事迹片段,一边重新打磨陈守义用于简报的节选文稿。简报版本更加凝练,只写工厂建设时期的勤恳奉献,完全避开下岗之后的迷茫苦痛。

      敲下文字的时候,沈砚内心完成新一轮深刻的心理沉淀。

      最开始,她以为守护真实,是把一切全部记录下来。
      后来懂得,要区分公开出版与内部存档,懂得纸上的分寸。
      而此刻她彻底明白:就算文字已经经过修饰、没有伤痛,也不能代替当事人做对外公开的决定。记录者拥有整理文字的权力,却不拥有处置他人人生记忆的权力。

      取舍二字,不只是删减文字,更是学会克制自己使用素材的权力。

      忙到傍晚,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手机弹出陆逾白发来的消息,是一份民间口述史料伦理规范的节选文档。

      「做口述采访,知情权与授权是根基。哪怕是正向内容,扩大传播渠道,也应当再次取得许可。」

      沈砚点开文档阅读,字字句句和自己今天经历的困境不谋而合。原来自己在现实里摸索出来的准则,正是口述史最重要的职业伦理。

      她把这份文档保存下来,加到自己的工作参考文件夹。又在笔记本郑重写下自己新确立的工作准则:记录者可以整理记忆,但不能擅自替凡人决定,他们的回忆该被什么人看见。

      暮色笼罩城市,办公室只剩下寥寥几个人。

      简报的任务还压在肩上,需要重新寻找、联络备选受访者,时间紧,工作量陡然增加。可沈砚内心没有委屈抱怨。虽然给自己平添麻烦,但守住了对普通人的承诺。

      她看向电脑硬盘里庞大的原始素材库。那里面装着许许多多凡人的半生。那些故事,信任交付于她手中。

      记录,不只是打捞岁月。更是守住一份份沉甸甸的托付。取舍的重量,便是一名记录者必须背负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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