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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录音机里的旧人间 无人愿接的 ...

  •   第一章 录音机里的旧人间

      初夏湿热的南风裹着老城区梧桐的潮气,钻过地方志办公室那扇老化变形的塑钢窗,吹得桌面上一叠打印好的采访记录表簌簌发抖。纸页边角被回南天浸出淡淡的水痕,如同这座城市许许多多被泡得模糊的过往,明明真实发生过,却渐渐要在岁月里褪尽轮廓。

      沈砚伸出手,指尖轻轻按牢散乱的纸张。指腹触到纸面潮湿的凉意,目光落向电脑屏幕刚刚转发完成的红头文件——《关于开展老城口述史抢救采集专项工作的通知》。黑色宋体字规整肃穆,字字皆是官方行文的四平八稳,可沈砚清楚这份文件背后沉甸甸的重量,也清楚整个科室里,没有第二个人愿意接下这份差事。

      市地方志办公室,外人听来带着几分文史工作的体面,实际却是标准的清水衙门。没有轰轰烈烈的政绩,没有受人追捧的热度,日复一日埋头在旧年鉴、地方沿革、细碎档案之中。而口述史采集项目,更是衙门里公认一块烫手的硬骨头。

      要外勤奔波,要上门面对年岁已高的老人;要分辨衰老带来的记忆偏差,要多方交叉考证零散的线索;更要时刻绷紧导向这根弦。熬耗大量时间精力,最后产出的稿件还未必能够顺利出版。忙到身心俱疲,到头来落不到职称加分,也拿不到亮眼的考核评价,属于典型的“费力难讨好”。

      不大的办公室一共三张办公桌,墙上悬挂着本市从明清到现代的城市沿革地图,泛黄的地图上密密麻麻标记着早已消失的街巷、工厂与村落。空调老旧,吹出的风带着一丝闷味,屋子里只有键盘敲击的轻响,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主任王庆拿着打印出来的纸质文件走到沈砚桌边,将薄薄一叠纸放在桌角。中年男人眉眼平和,不是刻薄的上司,只是长久身处体制之内,凡事优先权衡单位的考核、对外宣传的成效。

      “小沈,”王庆的声音不高,带着商量的口吻,“科室里面,就你是正经历史学硕士出身,读书扎实,做事又踏实细心,不爱推活。这个口述史抢救项目,就交由你来牵头负责。”

      沈砚垂眸看向桌面上的文件,心底漫开一层复杂的情绪。

      她不是没有顾虑。入职满一年,她早已看透机关里不成文的潜规则:人人争抢光鲜容易出成果的项目,这种荆棘遍布看不到回报的工作,最后总会落到不会推诿、不善钻营的新人手上。委屈吗,有一点。可心底另一处,却又生出难以抑制的悸动。

      七年历史学的浸染,教科书、学术专著,铺陈开的永远是宏大叙事。改革的进程、城市的变迁、时代的里程碑,白纸黑字写满的是事件、数据与大人物的抉择。可那些浪潮裹挟之下千千万万普通人呢?纺织厂的工人、老街摆摊的匠人、曾经下乡的知青,他们的欢喜、困顿、挣扎,大多不会被史书收录。当一代人慢慢老去离世,如果没有人倾听记录,属于他们的一生,就会悄无声息消散在风里。

      这份工作没有鲜花掌声,却有着独属于它不可替代的意义。

      沈砚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抬眼望向王庆,声音平稳清晰:“好,王主任,这个项目我接。”

      王庆点点头,松了口气,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待到主任关门离开,邻座的张慧侧过身子。张慧在科室待了十二年,熟稔这里所有生存法则,人情世故看得通透,人并不坏,只是早已磨平理想,学会了保全自身。她压低嗓音,语气里满是善意的劝诫。

      “小沈,你还是太年轻,怎么就应下来了?这活坑多得很。老人家年纪大了,记忆颠三倒四,回忆掺着遗忘与主观臆想。你辛辛苦苦采访一大段,很多内容最后审核通不过。忙活大半年,很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沈砚指尖摩挲着文件装订留下的小孔,内心在拉扯。她明白张姐说的全是现实。理想很美,但现实有层层框限。

      办公室另外两个同事低头敲键盘,细碎的议论飘进她的耳朵。

      “最难啃的活又分给新人了。”
      “口述史,稍不留意就要担风险,谁沾谁麻烦。”

      那些话语字字清晰,沈砚没有反驳,也没有表现出愤懑。长久研习历史教会她一件事,世间万事,立场不同选择便千差万别。旁人趋利避害无可厚非,只是她不愿意跟着一样。

      可与此同时,一股隐忧盘踞心底挥之不去。她想要保存真实的民间记忆,但身处这套体系之中,她究竟能够守住多少真实?她一腔热忱,会不会最后只是徒劳一场?会不会,自己拼尽全力收集来的悲欢,最终依旧只能被锁进无人翻阅的文件夹?

      无数细碎疑问盘旋在脑海,可她不能退缩。

      “张姐,我知道风险。”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确定,“可很多亲历者年纪已经很大了,再不去记录,有些东西就真的彻底没有了。”

      张慧看着她眼底那份还没有被现实磨掉的执拗,轻轻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转回自己工位,不再多劝。

      下班的铃声响起,同事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办公室渐渐空旷下来,只剩下沈砚一个人。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晕开灰蓝,城市楼宇亮起星星点点灯火。

      她留在工位上,一点点整理采访装备。黑色的数码录音笔,备上两块全新的备用电池;厚厚的硬壳笔记本,不同颜色的水笔;一台微单相机,用来拍下老建筑、老物件;还有打印完毕的基础采访提纲。

      提纲上面罗列客观问题:工作经历、生活变迁、重大时代节点。但沈砚心里清楚,口述史从来不是机械回答问卷。真正珍贵的,是提纲之外,那些人藏在心底,不曾对外诉说的情绪。

      她在笔记本扉页写下一行小字:历史不止宏大叙事。写完,又怔怔看了几秒,笔尖顿住,默默合上本子。一腔理想摆在现实面前,这句话写出来简单,做起来何其艰难。

      第二天下午三点,城西老纺织厂家属区。

      曾经红火辉煌的国营纺织厂,如今只剩成片斑驳的红砖厂房。铁皮大门锈迹斑斑,墙面上遗留十几年前褪色的红色标语。水泥地砖缝隙之中疯长出茂盛的荒草,风穿过空旷车间的窗洞,呜呜作响。数十年前机器轰鸣、人声鼎沸的热闹早已消散殆尽,只剩满目沉寂。

      今天第一位受访对象,六十九岁的陈守义,原厂机修工人。他完整经历纺织厂最鼎盛的年月,也亲历九十年代下岗浪潮。

      家属楼墙体斑驳,楼道墙面满是乱涂乱画。陈守义坐在楼下一条老旧的水泥长凳上,面朝废弃厂区的方向,静静地望着那片废墟。满头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手布满厚厚的老茧,指关节变形。

      老人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仿佛在和逝去的岁月遥遥相望。

      沈砚放轻脚步,刻意放缓了步伐,生怕惊扰这份沉寂。她微微弯腰,语气柔和,带着足够的尊重,不给对方一丝压迫感。

      “陈师傅,您好,我是市地方志办公室的沈砚。我们在做老城口述史记录,想听听您记忆里纺织厂的往事。如果提起过往会让您难受,您随时可以停止,我们不勉强。”

      这是沈砚给自己定下的原则。受访者不是供她收集史料的工具,每一段口述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

      陈守义缓缓转过脑袋,浑浊的眼睛看向面前的年轻姑娘。沉默蔓延开来,几秒,十几秒。老人喉结重重滚动,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胸腔吐出来,慢慢点了点头。

      沈砚坐下,将录音笔平放在两人中间的石凳上,指尖按下录制键。

      “滴——”

      一声短促清冷的提示音落下,被尘封在岁月深处的往事,缓缓流淌出来。

      陈守义的回忆是碎片状的,如同被撕碎之后零散拼接的旧照片。

      他说起八十年代盛夏的车间,头顶吊扇无休止呼呼转动,到处漂浮细细的棉纱粉尘;说起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攥着崭新纸币内心踏实安稳;说起厂区大礼堂放映露天电影,全厂职工挤在一起,欢声笑语漫满整个大院。讲到那些热闹的过往,老人紧绷的面部线条会稍稍松弛,眼底浮起一点微弱光亮。

      可话题滑向九十年代中后期,他的语速慢慢放慢,嗓音一点点沙哑低沉。

      “厂子效益一年不如一年,设备老旧,订单越来越少。后来通知下来,一大批工人下岗。”

      陈守义的双手紧紧攥住膝盖上那条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布裤子,指节泛白。

      “那时候我四十多岁,上有年迈父母,底下孩子还在读书。一夜之间,干了大半辈子的工作就没了。到处跑劳务市场,打零工,修三轮车,什么苦活累活都干。”

      老人的声音微微发颤:“成千上百号人,一辈子交给这个厂子。厂子没了,好像我们这一辈人的日子,也就不留痕迹了。”

      沈砚握着钢笔,笔尖在纸页飞速游走记录。心口沉沉往下坠,一股钝钝的酸涩漫上来。

      教科书会客观记载国企改革的时代进程,罗列政策、时代意义。可是教科书不会写下,一个中年男人失业之后深夜辗转难眠的焦虑;不会写下普通家庭骤然失去收入来源的窘迫。

      宏大的史书会记录时代,却常常忽略落在个体身上沉甸甸的重量。

      采访持续一个多小时。叙述之中出现一处记忆错位,老人将九八年大规模下岗分流,记成了一九九九年。

      沈砚没有当场打断纠正。她见过太多口述者,记忆会随着年岁产生偏移,掺杂主观情绪。直接反驳,很容易关上对方倾诉的心门。她用红色水笔,在笔记本侧边重重圈出这个年份疑点,标记:需调原厂档案核实。

      夕阳向西倾斜,暖橙色的光洒在老旧家属楼上,把一切影子拉得悠长。

      采访结束,沈砚向陈守义道谢告别。走在回家路上,手机震动弹出消息,是主任王庆发来的微信。

      【小沈,口述采访把握宣传导向。素材尽量积极向上,多讲建设发展,不要过多渲染苦难负面情绪。】

      短短两行文字,安安静静躺在聊天框。

      沈砚停下脚步,站在街边。晚风拂过她的发丝,指尖捏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

      辛苦奔波、长途外勤,□□的劳累她全然不怕。真正横在面前的难关,从来不是体力,而是理想与现实之间巨大的裂缝。

      那些滚烫、真实、带着伤痛的人间悲欢,是否拥有被白纸黑字完整留存的资格?

      她怀揣打捞凡人记忆的理想,可这套现实规则,会允许她记下全部真相吗?

      无数困惑翻涌在心底。她一腔孤勇,但也生出茫然:自己坚持的这件事,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她抬眼望向远处林立的高楼,崭新的大厦不断崛起,一座座旧街巷、老厂房在城市迭代之中陆续消亡。无数普通人的一生,正在随着一代亲历者老去而慢慢湮灭。

      就算前路有重重束缚,总还是要试一试。

      沈砚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暮色笼罩城市,她怀里抱着写满字迹的笔记本,录音机里封存一段老人沉甸甸的往事。前路未知,但她脚步依旧向前。

      需要我继续给你升级第二章完整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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