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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恐吓 与其被人挑 ...

  •   板车“呀吱”一声响,车辕悬着的旧灯笼轻轻晃荡。最后一只夜香桶稳稳落上车板,姜不辞伸手掂了掂腰间沉甸甸的铜板,扬起浅浅的笑意。
      这朝辉坊的富贵人拉得可真是光灿灿的金疙瘩。
      就这一车,抵得上其余坊市三车的价!
      她刚攥住车把,便对上茶茶满是惶然的双眼。少女欲言又止,声音发紧:“姜姜……咱们换别处吧。那人不好惹,前两次已是警告,第三次……第三次……”
      “第三次,就该动手了。”姜不辞接过她未完的话,嘴角的笑顺势隐去,“茶茶还记得咱们被织布坊赶出去那日?坊主看我们,如同看待两件旧衣。与其任人挑拣、苟延残喘,我宁愿和恶狗抢食!”
      茶茶紧咬住下唇,惶惶望向漆黑巷口,颤声道:“可这次不一样,他还带了棍子……”
      话音未落,杂乱的脚步声自巷口处逼近。
      三道黑影缓缓压来,为首汉子身形魁梧,身后的两名跟班的木棍拖在地上,一声一声,摩擦出恐怖的声响。
      厉九嶷。
      朝辉坊的地头蛇。
      姜不辞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却将那两根碗口粗的木棍看得真切。坊间早有传闻,上一个敢踏足这片地界收夜香的人,挨了一棍后,再也没能站起身。
      她垂眸扫了一眼自己的双腿,心知若是受上一击,大抵也站不起来。

      窄巷逼仄,三道沉沉暗影朝二人重重压来,就连板车上随风摇曳的灯笼穗,都倏然僵住不动。
      厉九嶷扫过满满当当的板车,目光重新落回姜不辞脸上,冷笑道:“多日不见,本以为你们终于识趣离去。若不是荣王府赵管事说漏嘴,我竟不知你们改换了时辰,夜里来偷我的生意。”
      一个“偷”字,被他咬得极重。
      姜不辞把瑟瑟发抖的茶茶护在身后,随即露出谄媚笑意,快步凑上前去,抬手就往他肩上捶。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形笼罩着她。
      她费力踮起脚尖,高高扬起手臂方才够到他的肩膀,拳头落下,隔着衣料撞上紧实的肌理,震得她拳头发麻。
      这般体魄何须木棍,只需两记勾拳,她和茶茶准能飞出二里地。
      “九爷,”她笑容温顺,声音也软了,“您这话可就冤枉我们了。您不想见我们,我们哪敢在您跟前碍眼?这不才想了这么个两全的办法,您是凌晨收,我们就改到晚间,时辰彻底错开,往后保准再碰不上面。”
      回应她的是一声冷嗤。
      她的手被粗鲁地拨开。厉九嶷没看她,转身扯下板车上悬着的灯笼,高高举过头顶。明亮灯火倾泻而下,直直映照在她脸上。
      夜风从巷口灌入,吹乱她额前碎发。纵使满面尘土,也挡不住她的姣好五官。一双眼睛明亮澄澈,像小鹿似的,盈盈笑意中,透着倔强的神采,似乎有极其蓬勃的生命力要溢出。
      厉九嶷凝着她,静立数息。
      灯笼随晚风轻轻晃荡。
      忽然,他抬手将灯笼往地上一掷,背过身去,沉声吩咐:“老二,教她懂规矩!”
      被喊老二的那人嗓门洪亮,恨不得整条巷子都听见:“我们老大的意思是,你们两个女子即刻挪去别处收夜香!否则,今日就不是嘴上说几句、训两句话的事了,而是——”
      “殴打!”
      另一个手下接过话后,立刻拎起木棍胡乱比划。手上没个准头,抡了两圈,木棍竟脱了手,“哐当”一声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滚出老远。他小跑着去捡回来,讪讪地重新舞了两下,这回倒是没飞,只是那棍子在他手里颤巍巍的,看着比他还紧张。
      灯笼的火苗被风扯得歪歪扭扭。
      木棍一下下砸在青石地面,闷响在窄巷里来回撞。姜不辞只觉得一股酥麻的颤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沿着脊骨爬到后脑勺,震得她浑身发僵、耳膜嗡嗡作响。
      她抬眼淡淡瞥向墙边的男人。
      厉九嶷抱臂倚在墙边,眉眼淡漠疏离,似乎在耐心地等什么。
      “姜姜。”茶茶攥着姜不辞的衣角,声音细如蚊蚋,“近……近年来大臻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平民区的夜香,想来肥力也不差……”
      姜不辞眼神坚定:不错个屁,拉出来的东西狗都不吃。
      瞧她神色未松,茶茶瞬间垮下小脸,满是委屈瑟缩,乖乖闭了嘴,再不敢多言。
      青石板上的闷响仍在继续,敲得巷中氛围愈发凝滞。不知僵持了几许,厉九嶷终于缓缓抬手,两名手下手中的木棍骤然停住。
      窄巷骤然安静下来,灯笼里的烛芯爆了个花。
      然后姜不辞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短得像错觉。
      厉九嶷身形不动,却开口了:“收夜香是最脏最累的苦活,你们两个娇弱女子,何苦偏要做这个?天下谋生的活计千千万,何必非要闯我的地界、抢我的饭碗?”
      姜不辞抬眸,看他抱臂的姿势,看那两个抡棍子的跟班,没急着答,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原来如此。
      京都律法严明,聚众斗殴、肆意伤人,是要吃官司的。
      原以为厉九嶷仗着府衙师爷小舅子的身份,才敢在坊间横行。可真要下狠手,何必让手下抡着木棍造势半天?又何必耐着性子跟她掰扯道理?
      看破这一层,反倒不怕了。
      “厉九爷,做生意总得讲个道理。”她生出几分底气,徐徐辩驳,“若按地域来分,整个京都都是圣上的。您是圣上的子民,我们同样也是。既然您能在朝辉坊做营生,凭什么我们做不得?”
      倚墙而立的厉九嶷身形微顿,一下子站直了身子。
      姜不辞见他有反应,不想彻底撕破脸面,试着退让转圜:“这样子吧,若是您肯容我们在朝辉坊收夜香,有什么条件,您只管提。”
      厉九嶷垂眸睨着她:“离开朝辉坊!”
      “那恕难从命。”她眼中商榷的柔和敛去,“这是我们唯一的营生之道。”
      厉九嶷没接话。他微微偏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越过巷子高耸的墙,落在远处一片灯火璀璨的楼阁上,扬了扬下巴。
      “看见没?凝香楼。”他慢悠悠地开口,“你们也算有几分姿色,虽说无依无靠,进不了一等一的销金窟,不过找个次一等的窑子,想来不愁没人要。”
      他拿那种人贩子掂量货色的目光,把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实在不行,”他勾起一抹笑,“九爷我也认得几个青楼妈妈,大发善心,给你们写封推荐信。”
      “大哥这主意绝妙!”老二已经拍起手来,“说来也怪,你们这般模样,偏要做收夜香的粗活,日日扛着粪桶奔波,不觉得委屈?”
      另一个跟班紧跟着凑上来:“就是!进了青楼,锦衣玉食,半点粗活不用碰,只需陪着贵客说笑伺候,何等清闲自在?”
      三人相视一眼,轰然哄笑起来。
      笑声在窄巷里来回飘荡,刺耳得像木棍刮过青石板。
      姜不辞的拳头攥得指节泛白,一股戾气翻涌至胸腔,脚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
      厉九嶷眼尖,略带惊喜:“怎么,想动手?”
      老二立刻火上浇油:“有胆子动念头,没胆子下手?”
      “放着轻松活路不选,非要来抢饭吃!”另一人跟着起哄,“实在走投无路,乖乖去青楼讨营生就是了,何苦在这儿死撑!”
      笑声又起。
      姜不辞蜷着手,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一呼一吸都压得极慢极沉,尽量稳住自己的情绪。
      不能动手。
      动手就中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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