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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存档 暗戳戳记录 ...

  •   傅砚修搬进来那天之后,日子没有立刻变得不一样。

      前两周两个人像两根小心翼翼的触须——碰一下就缩回去,在各自的轨道上安安静静地运行。傅砚修早出晚归,尽量不在客厅多待。他以为"不给别人添麻烦"就是好的相处方式。宋鹤眠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主动退后一步——不在客厅画画了,挪到了卧室,说话的声音也变小了。

      两个人像在打一场"谁先让对方不自在谁就输了"的哑谜。周一到周五,客厅里几乎没有人影。偶尔在厨房撞上,一个人说"你先",另一个人说"你先",然后各退一步,一个端着杯子回了卧室,一个拿着碗进了书房。客客气气的,像两个在窄巷里互相让路的陌生人。

      那天是周三。傅砚修下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研究所的灯比路上的亮,走出来的时候眼睛要适应一会儿才能看清路面。他上楼的时候顺便带了一份外卖,面馆打包的,塑料袋勒着手指。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他以为宋鹤眠在打电话。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那个声音直接扑出来——宋鹤眠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对着茶几上摊开的画册在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人商量事情:

      "……这个黄色是不是太亮了……但暗了又像土……算了先铺一层看看……"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傅砚修。两个人对视了大概半秒。然后宋鹤眠把目光移回画册上,声音收了一点点,但没完全停:"你回来了——"他又加了一句,"——今天怎么晚了?"

      傅砚修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说:"加了一会儿班。"

      宋鹤眠点了点头,低头画画去了。傅砚修拎着外卖经过沙发的时候,宋鹤眠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那边那盘水果是下午买的。你吃。"

      傅砚修低头。茶几另一头放着一盘橘子,剥好的,白络撕得干干净净,一个一个码在盘子里。旁边放着两张纸巾。他站在沙发边看了两秒,然后往自己房间走。走进房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宋鹤眠已经又沉进画里了,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嘴角微微抿着。他刚才说"你吃"的时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接下来的几天,傅砚修开始注意到一些事情。不是刻意去注意的——就是"他明明没有在看,但余光里那些东西自己跑进来了"。

      他发现宋鹤眠做菜的时候哼的歌每次都不同,但哼到一半就会断掉,像忘了调子或者不想唱了;发现他每天上午十点左右会走到窗边站一会儿,看楼下那棵银杏树;发现他画画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咬笔杆。不是咬在嘴里,是轻轻衔着,像让那根铅笔画着画着就长在嘴唇旁边了。他画得顺的时候不咬,卡住的时候才衔上去,左边的位置比右边的多。

      周六那天傅砚修没有去研究所。他很少睡懒觉,七点就醒了,但躺在床上了很久没有起来。窗户外面天是灰白的,秋天的那种阴天,没有太阳,整个屋子都暗着。他翻了个身,听见客厅里有动静——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水龙头开了又关,然后是塑料袋被打开的声音。他坐起来,门缝里透进来一点点光,顺着地板爬到他床边。他下床推开门,宋鹤眠正蹲在茶几前面拆外卖袋子,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卫衣,袖子撸到小臂中间,露出细瘦的一截手腕。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头发有一点翘,嘴里先动了:"你醒了?"

      傅砚修站在卧室门口说:"嗯。"

      宋鹤眠低头继续拆袋子:"我叫了早饭,豆浆油条——你吃吗?——不对我应该先问你吃不吃——"他顿了一下,"——你吃不吃?"

      傅砚修说:"吃。"

      宋鹤眠站起来去厨房拿碗。他拿了两只碗,两双筷子,回头看了傅砚修一眼:"豆浆分一碗——你喝甜的还是咸的?"

      "咸的。"

      "咸的。"宋鹤眠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转过身去拿调料。

      两个人坐在茶几两侧吃早饭。沙发只有一张,傅砚修坐的是椅子,从餐桌边搬过来的。宋鹤眠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顶着茶几边缘,一口一口喝豆浆。他喝东西的时候会抿一会儿再咽,像在估温度。傅砚修注意到他的碗旁边放了一小块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用来擦嘴边的油。那块纸巾从头到尾没有换过,用完了他把它折了一下,压在了碗下面,整整齐齐的。

      宋鹤眠不知道傅砚修在看。他一边咬油条一边说:"今天阴天,可能要下雨。你出门的话带把伞——玄关左边那把。黑色的。我用蓝色的,你别拿错了。"

      傅砚修说:"好。"

      "你上午有事吗?"

      "没有。"

      "那你在家还是——"

      "在家。"

      宋鹤眠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但傅砚修注意到他说"在家"的时候,宋鹤眠咬油条的动作慢了半拍。像是这句话被他接住了,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喝了一口豆浆说:"那中午……我多做一点。"傅砚修说:"好。"

      宋鹤眠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隔着茶几,一个啃油条一个喝豆浆,客厅外面天空是灰白色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得窗帘轻轻地动。傅砚修低头喝豆浆的时候,余光里宋鹤眠拿着油条的手停在嘴边停了一下,像在发呆。然后他咬了一口,继续。

      那天上午傅砚修坐在书房里看文献。门半开着,他能听见宋鹤眠在客厅走动的声响。拖鞋踩过木地板的声音、画纸被翻动的沙沙声、铅笔落在纸上的细碎摩擦。偶尔还有一两句自言自语,断断续续的,像泉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

      "……这个角度不对……肩膀应该再低一点……"

      傅砚修听着那些声音,手里的文献翻了两页没有看进去。他没有强迫自己读,索性靠到椅背上,把目光落在窗外。阴天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温吞的灰色。楼下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有一片落下来,转了两圈,贴在了窗玻璃上。

      他低下头,打开手机备忘录。

      那个叫「观察对象」的文件夹里面已经整整齐齐地排了六条记录。他翻到第一条看了一遍,又翻到最新的那条看了一遍。看着看着,他发现自己好像在"等"什么——每次宋鹤眠做了一件事、说了一句话,他就会不自觉地想:这个要不要记下来?像一个收集成习惯的人,遇到东西就想放进盒子里。他不知道这个盒子最后会变成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些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像雨一样落下来的东西,如果没有人接着,就真的消失了。而他好像一直在伸手。他把手机放下了。

      中午宋鹤眠果然多做了饭。从厨房端出来的时候锅沿还冒着热气,他放在餐桌上,摆了两个人的碗筷。傅砚修从书房出来走到餐桌边坐下,宋鹤眠坐在对面。两个人安静地吃着,谁都没有说话。空调暖气嗡嗡地响着,窗户外面阴天的光把屋子照得灰扑扑的。宋鹤眠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放下筷子,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下午还看书?"

      傅砚修说:"嗯。"

      "那我下午去画室。"

      傅砚修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画室?"

      "美术馆那边有个小工作室,我有时候去那边画——"宋鹤眠低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不吵你。"

      傅砚修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瞬。他没有说"你不用走",也没有说"不吵"。他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说了一句:"客厅也能画。我在书房不关门。"宋鹤眠抬头看了他一眼。傅砚修的表情是平的,跟平时一样,低头吃饭,像刚才那句话是随口说的。宋鹤眠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扒饭。他没有说"好"或"不好",但他的耳朵尖从发丝里透出来一点点红色。

      下午傅砚修在书房里看书。门没有关。客厅那边很安静——他侧耳听了一下,没有人走动的声音。他以为宋鹤眠真的去画室了。他低头继续看文献,翻了两页之后,客厅那边传来极轻的声响——铅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傅砚修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页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但他没有压。

      傍晚的时候雨真的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从灰白色的天幕上均匀地落下来,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傅砚修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宋鹤眠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膝盖上摊着画本,铅笔衔在嘴唇边。他没有在画,在看雨。傅砚修端着水杯路过,脚步没有停。但宋鹤眠的声音从他身后飘过来,轻轻的,像在对雨说,也像在对整个安静的客厅说:

      "……你说雨停了之后,楼下那棵银杏的叶子还能剩多少。"

      傅砚修停了一步。他没有转头:"不知道。但落下来的那些,明天会被扫走。"

      宋鹤眠说:"也是。"然后他低下头,铅笔从嘴唇边取下来,落在纸面上,沙沙沙地走了起来。

      傅砚修端着水杯回到书房,在桌前坐下来。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像一个不停顿的声音在重复同一句话。他低头翻开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叫「观察对象」的文件夹,里面七条记录整整齐齐地排在屏幕上。第一行是"10.12。搬进新公寓。室友叫宋鹤眠。画画的。他把外套留了三年。他没提。"最后一行的日期还空着,等他从这个秋天的雨里拾起来。他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小半,剩下的那些湿漉漉地挂在枝头。水汽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雾,把窗外的街灯洇成一团模糊的光。傅砚修坐在书房里,听着客厅那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铅笔沙沙声。他忽然觉得——今年秋天好像比去年长。大概是还没到该结束的时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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