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诡道·阴阳商行》松间见月白

5、磨墨 接下来三天

　　接下来三天，沈清檐过得很奇怪。

　　白天他在当铺干活，扫地、记账、跑腿，和以前一样。晚上他去商行，跟着谷怀虚"学徒"——其实主要是坐在旁边看他做买卖，偶尔被阮小棠指使着干点杂活。

　　谷怀虚的规矩很严。第一条就是：客人进门前，你不能出声。"商行传人不是伙计，是记录者。你只看，只记，不插嘴，不表态，不给客人任何暗示。"

　　第二条：看完一桩交易，必须在当天晚上把记录写完。"你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闻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全部写下来。商行的契书会留底，但传人的记录是另一回事。你的记录，是给你自己看的。"

　　第三条：不要问客人的名字。"来商行的人，很多不想被记住。你记住了也不要紧，但不要说出来。"

　　沈清檐把这三条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当铺后院自己小屋的墙上。

　　第三天晚上，他第一次参与了一桩微型交易。

　　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朴素，面容憔悴，怀里抱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几件旧衣裳。她说话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人。

　　"我想卖一段梦。"她说。

　　谷怀虚看了她一会儿："什么梦？"

　　"我娘的。"女人说，"她走了三年了。我每天晚上都能梦见她，梦见她在灶台前炒菜，梦见她坐在门口晒太阳，梦见她喊我乳名。我想把这些梦卖掉。"

　　"卖了之后呢？"

　　"就梦不到了。"女人说，"我丈夫说，我天天梦到她，身子越来越差。我想……断了。"

　　谷怀虚沉默了几秒。他没有像对陈氏那样直接推契书，而是问了一句："你确定？"

　　"确定。"

　　"你娘叫什么名字？"

　　女人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会被问这个。"王……王桂花。"她说，"镇东头磨豆腐的。"

　　"她炒菜放不放辣？"

　　"放。"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放很多。我小时候被辣哭过。"

　　"你确定要忘掉这些？"

　　女人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流泪："确定。活着的人比梦重要。"

　　谷怀虚点了点头，把契书推过去。

　　这一次沈清檐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紧张。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和纸，按照谷怀虚教他的格式记录——

　　"交易人：无名女。交易内容：亡母之梦三载。代价：三载安眠。时间：秋雨第四日夜。"

　　他写完，抬头看了一眼。女人已经按下了手印，灰白色的字迹沉入纸中。她闭上眼，脸上有什么东西消散了——沈清檐现在能看见了，那些灰白色的丝线从她的额头飘出来，很淡，很细，像清晨的雾气。

　　丝线钻进契书里。女人睁开眼，站起来，道了声谢，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稳了一些。

　　铺子里安静下来。

　　"你记了什么？"谷怀虚问。

　　沈清檐把记录递过去。谷怀虚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不错。但少了一样。"

　　"什么？"

　　"你没记她出去时的脚步声。"

　　沈清檐愣了一下。

　　"商行的记录不是账目。"谷怀虚说，"账目记数字，记录记人。她进来时脚步虚浮，出去时脚步稳了——这说明她放下了。你把这个写下来，以后翻记录的时候，才能想起这个人是真的来过。"

　　沈清檐重新拿起笔，在记录后面补了一行："出门时步态较进门时稳，似有释然。"

　　谷怀虚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阮小棠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看沈清檐写的记录，小声说："你写得比以前的传人都认真。"

　　"以前的传人？"沈清檐抬头看她。

　　阮小棠眨了眨眼，好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缩回去了。

　　沈清檐看了谷怀虚一眼。谷怀虚低头翻账册，装作没听见。

　　他知道他们在瞒他。传人册上的名字、一百二十年前的契书、阮小棠说的"以前的传人"——这些线索像一根根线头，从不同的方向伸出来，都指向同一个他还不知道的地方。

　　但他没有追问。

　　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他现在还没有筹码去追问。他刚学会看契书，刚学会记录，连"学徒观摩期"都还没过。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他需要先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什么时候开始想"成为有用的人"了？三天前他还是个只想把寿衣包裹送到义庄然后回去睡觉的杂工。

　　是那张一百二十年前的契书改变了什么。那个和他同名的人，在一百二十年前走进了同一间铺子，签了同一张契书，最后变成了传人册上的一行字。他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是"活不过30岁"，还是别的什么下场。

　　但他知道，如果他不想变成同样的一行字，他就得先搞清楚这间铺子到底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