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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包圆 天光大亮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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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之前,清水镇的晨雾尚沉。
青石板路浸着彻夜的微凉,街巷寂寂,唯有醉仙楼朱漆闭扉,檐角铜铃垂着薄薄一层夜露,未曾摇响。
镇口墙根下,早候着三条精壮短打汉子。
两人斜倚土墙衔着旱烟,火星明明灭灭,在灰白晨雾里落一点细碎猩红。余下一人垂首整理腰间粗麻绳索,指节骨硬,动作利落,一看便是常年出力、行事干脆的人。
苏青瓷携铁柱挑担至街口时,缠绳的那人抬首看来,抬脚向前半步,稳稳阻在路前。
“可是苏姑娘?”
铁柱肩头扁担微微一沉,指腹下意识攥紧担绳,肩背绷出紧实的弧度。
苏青瓷抬手轻按他臂弯,力道轻浅,却稳稳压住了少年紧绷的戒备。她往前踏出一步,素色布衣沾着晨间微凉的潮气,眉目清定,不卑不亢。
“是我。诸位寻我何事?”
“粮油行周老板遣我们来的。”汉子朝街口偏了偏头,语声直白,“昨日东家在街口看过你的豆腐摊,今日一早命我们来候着。你今日的豆腐,还剩多少?”
晨雾未散,远山含黛。
苏青瓷回眸瞥向肩头沉甸甸的木担,新制的豆腐覆着洁净湿布,温润白净,凝着彻夜磨煮的豆香。
今日一早起灶,一共做了十二板。
她与铁柱先挑六板入城,石头在后头挑着余下六板,步履尚缓,行在半路。
先前与醉仙楼有约,定了三板专供酒楼膳房,余下九板,原是打算沿街散卖、再送几户熟客。
“现下在此六板,后头还有六板未至。”
缠绳汉子闻言,当即从怀中摸出一只粗布钱袋,绳结一解,内里铜光灿灿,枚枚叠放整齐,显然是提前备好的现银。
“六板我们尽数收下。五文一块,现钱当场结清,姑娘点点数目。”
身后铁柱低低抽了口气。
五文一块,价比散户四文的零售价还要高上一文,看似让利,实则绝非好意。
寻常商贩批发,必然压价薄利,从无高价全包的道理。
少年心性直白,只觉对方慷慨。苏青瓷却心底澄澈,一眼看透内里弯弯绕绕。
这不是让利,是锁货。
周德贵不差这几分薄利,他要的是独占货源,是将她这摊独一份的好豆腐,牢牢攥在自己掌心。先高价包圆,断她散客、锁她销路,来日拿捏议价权,便是轻而易举。
她指尖轻拂过担上湿布,语声平静无波:
“六板二十四块,一百二十文。只是今日三板早已许给醉仙楼,立过口头契言,需先行履约。余下三板,可尽数给诸位。后续六板,明日再起供货。”
汉子眉头微蹙,神色掠过一丝不耐,却终究隐忍未发。
“醉仙楼那边,可否延后一日?”
“不可。”苏青瓷答得干脆,“有约在先,一诺千金。酒楼定价八文一块,日日三板,不曾更改。”
这话落定,便是堵死了对方临时全盘垄断的心思。
缠绳汉子与同伴对视一眼,终是收敛了强求之意,将钱袋重新系好。
“那便依你。余下三板归我们,明日再议后续。”
七十二文铜板整整齐齐码在豆腐木桶盖上,沉甸甸的,带着微凉的金属质感。三人收了豆腐,转身便走,步履匆匆,背影转瞬隐入晨雾街巷深处。
铁柱蹲身数钱,反复清点两遍,仍觉疑惑:“姐,他们出价反比散卖高,图什么?”
苏青瓷弯腰将铜钱尽数收入囊中,指尖触到微凉的币面,眼底沉着几分清醒的凉意。
她抬眸望向周德贵众人离去的街口,又侧首看向紧闭的醉仙楼。
二楼窗棂紧闭,青帘垂落,边角却有极细微的起伏晃动。
帘后有人,静窥全程。
“图垄断。”她轻声道,“周德贵是镇上老牌商户,门路广、人脉深。他高价全包,不是为赚这一文两文的差价,是想将我与镇上所有客源彻底隔开。”
“往后镇上大户酒楼、街坊熟客,想要吃一口咱们的豆腐,便只能经他之手。他掌货源、掌定价、掌人脉,咱们便成了只懂做货、无从议价的匠人,任人拿捏。”
铁柱怔怔听着,半晌才恍然通透:“他要做二道贩子,占尽所有好处?”
“是。”
苏青瓷重新将扁担压上少年肩头,力道稳而轻。
“先送酒楼履约,守住既定规矩,余下变数,再慢慢观望。”
话音落时,醉仙楼的朱漆木门缓缓开启半扇。
后厨老陈探出头来,目光掠过街前二人,不言不语,只默默卸下两块门板,让出通行的空隙。
晨雾渐散,天光愈亮。
苏青瓷带着铁柱入内,将三板完好的豆腐稳稳码在灶间案板上。
大堂柜台后,刘掌柜垂眸拨弄算盘,玉珠错落,声响清脆,在空寂的大堂里层层回荡。听见脚步声近,他才微微抬眼,目光淡淡扫过苏青瓷的面容,转瞬又落回算盘之上。
“今日倒是来得早。”
“周老板的人,比掌柜起得更早。”苏青瓷直言不讳,语声清浅,“方才已收走我余下三板豆腐,五文一块,尽数包圆。”
算盘玉珠骤然一滞,声响骤停。
刘掌柜未抬头,语声低沉了些许:“周德贵亲自找人来的?”
“是。今日初次登门,言明明日起日日全包。”
沉默在大堂漫开片刻。
下一瞬,刘掌柜抬手一把推乱算珠,身子微微后靠,抬眸直视她。
那双常年眯缝算计的眼眸此刻全然睁开,精光内敛,不似警惕,反倒似在重新掂量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
“你与他是否口头立约?”
“未曾。只定了明日供货,无纸笔凭据。”
刘掌柜静静看她三息,眸底思绪翻涌,终是缓缓开口:“你如何抉择,是你的本事。只是你我先前有约,豆花鱼的供货线,三个月内不得断供。”
他语声顿了顿,暗含提点,亦藏试探:“若他逼你停了酒楼的货——”
“契字是我亲手所写,规矩我守。”苏青瓷淡淡截断,语气笃定,“三月之期,日日三板,绝不违约。”
刘掌柜凝眸望她,片刻无言。
须臾,他重新拉回算盘,指尖落珠,节奏比先前更快几分,分明心神已乱,暗藏心事。
苏青瓷交割妥当,转身离去。
街口摊位已然支起。
石头与小花早已就位,老位置、旧屋檐,杂货铺门前的青石板干净整洁。那块炭笔书写的木牌静静立着——苏记豆腐,四文一块。
晨光落在炭字上,朴素直白,却透着踏踏实实的烟火生计。
铁柱默默温习昨夜记下的街坊名单,盘算着散卖过后,逐户上门送货。
今日开市更早。
第一锅豆花沸起袅袅热气,豆香清甜醇厚,随风漫出街巷。昨日尝过滋味的食客慕名再来,口口相传的鲜味,引着镇民早早等候。
脚夫带着三名同伴蹲在墙根,捧着粗碗细品;昨日带孙买豆腐的老汉今日多添两块;更有许多生面孔镇民,闻声而来,满心好奇。
人潮有序,烟火温煦。
苏青瓷一边稳稳舀着豆花,一边心底细细复盘周德贵的算计。
全包供货、高价现结、日日清账。
看似省心安稳,无需风吹日晒摆摊叫卖,无需零碎收账,是旁人求之不得的轻松营生。
可其中利弊,唯有她心知肚明。
摆摊虽累,她能亲眼见食客喜好,知老者爱嫩、孩童爱鲜、大户喜规整、街坊图实惠。
一张张熟客面孔,一次次细碎问询,一本本日积月累的客源名单,不是零碎铜板,是她扎根清水镇、立足立身的生路与人脉。
一旦全盘交于周德贵,便是亲手堵死所有前路,往后受制于人,再无自主之机。
正思忖间,摊前队伍悄然一静。
街对面缓步走来一人,打破了晨间市井的喧嚣。
男子身着靛蓝短褂,腰束温润玉扣,衣料平整干净,不染尘烟。他双手负于身后,圆脸温容,下颌剃得干净利落,鬓角几缕微白,添了几分老成持重。
他未曾插队,安安静静立在队伍末尾,身姿端正,气度沉稳,与周遭市井小民截然不同。
队伍里有人认出他,低声私语,下意识侧身避让。
周德贵却微微抬手,示意众人无需多礼,依旧静静伫立等候。
直至轮到他至摊前,晨光落在他眉眼之间,温和无锋。
“苏姑娘。”他率先开口,声线浑厚沉稳,“晨间几个下人粗莽行事,言语不周,你不必放在心上。”
苏青瓷握着竹勺,动作未停,抬眸平静对视:“周老板有话,不妨直说。”
周德贵温和一笑,笑意落在眼底却浅淡无痕,是常年经商练就的客套从容。
“我一早过来,不为施压,只为亲口尝尝你的手艺。下人只知议价包货,不知货品优劣,我需亲眼亲品,方能定论。”
苏青瓷默然舀起一碗豆花,红油鲜亮,豆香浓郁,稳稳递出。
周德贵端碗垂眸,先观汤色匀净,再闻香气清甜,而后小勺轻舀,细细品入口中。
初尝微顿,再品松弛,最后缓缓咽下。
那神情,与所有初尝苏记豆花的食客别无二致。
寻常滋味,却能让人卸下浮躁,心生安稳。
一碗食尽,碗底干净无余。
他将空碗轻置木台,语声笃定:“一碗不够,再装一碗,我带回去给家中老母尝尝。”
第二碗豆花以青叶封口,稳妥严实。
周德贵掏钱之时,将一只厚实布囊轻搁台面,未曾开启,沉甸甸的分量一目了然。
“苏姑娘,我明话直说。”
他目光坦然落在她身上,字字清晰,不绕弯子:
“你每日产出豆腐,我尽数包圆,不限数量。价比散卖高出两成,日日现钱结清。你肯多做,我便肯加价收,绝不让你吃亏。”
此言一出,摊前骤然寂静。
铁柱切豆腐的刀悬在半空,石头推磨的动作放缓,小花数钱的指尖一顿,周遭所有声响尽数敛去。
高价全包、不限产量、日日现结。
于寻常摆摊农户而言,已是天大的好事。
苏青瓷放下竹勺,擦净指尖水渍,抬眸望向眼前城府深沉的商户老板,眉目清宁,字字分明:
“全包可以。但我有三桩条件,需周老板应允。”
“你讲。”
“其一,全包货源之内,每日固定留出三板豆腐,专供醉仙楼。我有约在先,不可失信。”
周德贵眸色微动,淡淡问道:“酒楼给你何价?”
“八文一块。”
他眼皮轻跳,转瞬压下心绪,默然颔首:“其二?”
“其二,全包只限鲜豆腐。豆花、豆干、豆腐皮等衍生吃食,归我自行售卖,周老板不得插手、不得干涉。”
“……第三。”
“其三,全包之约,为期一月。一月期满,重新议价。你可加价,我亦可涨价,双向自由,互不捆绑。你转手售予何人,我不予过问,但需允我知晓镇上客源流向,心中有数。”
三条规矩,步步稳妥,不贪一时之利,不赌长远侥幸,进退有度,攻守自如。
周德贵静静听完,眸底深意翻涌,片刻后,竟是低低一笑。
“苏姑娘这般心智,困在清水镇摆摊卖豆腐,委实屈才。”
他收回布囊,仔细系好绳结,从容退让,让出摊位通路。
“三条规矩,我尽数应下。明日起正式全包,酒楼供货、副品自营、一月期限,悉数依你所言。”
言毕,他转身离去。
靛蓝身影穿过晨熙街巷,稳稳步入大开的粮油行大门,消失不见。
人潮重新涌动,市井喧嚣复起。
铁柱怔怔半晌,才堪堪回神,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姐,真全包了!价比散卖还高!”
“是。”苏青瓷重新执勺,继续舀起热腾腾的豆花,语声平静,“省心利稳,但不锁前路。守住规矩,便是守住我们自己的生路。”
石头的磨盘重新转动,小花有条不紊清点铜板,晨间生计,依旧有条不紊。
一锅豆花售空之时,苏青瓷嘱弟妹收拾摊位,独自揣着那份熟客名单,去往许叔的茶馆。
后院桂树葱郁,日影斑驳。
许叔正翻晒黄豆,粒粒饱满,在竹簸箕里滚动有声。听闻她将周德贵全包之事娓娓道来,脸上并无半分讶异,只淡淡翻转簸箕,豆粒簌簌轻响。
“周德贵不算贪狠之人。”
他抬眸望向街巷远方,眼底通透:“他今日高价锁货,不是为赚你豆腐的差价,是为占先机、结人脉。”
“清水镇商户盘根错节,他在商界立足多年,最懂人情世故。你这独一份的豆腐滋味,是新起的好物。他先攥在手里,来日镇上谁家酒楼、商号需他周旋帮衬,一句‘我认得做豆腐的苏姑娘’,便是一份顺水人情。”
苏青瓷立在桂树荫下,风拂叶动,碎光落满肩头。
“那您看,我应允全包,是对是错?”
“是对的。”许叔答得干脆,“但一月期满,万万不可续约。”
他放下簸箕,拍去掌心豆屑,目光恳切:“这一个月,足够你攒下铺面本钱。等你有了自己的铺子、自己的门面,客源、定价、货源尽数握在自己手中,何须再受人包圆牵制?”
一语点醒梦中人。
苏青瓷心底豁然开朗,轻轻颔首。
告辞离去时,她途经后院阁楼窗下。
窗扉半开,沈砚之静坐窗沿。
少年膝上摊开书卷,目光却未落在纸页字句之间。他指尖捏着一片干枯桂叶,对着天光细细摩挲叶脉纹路,神情沉静,眉眼清寂。
晨光落于他肩头,温柔疏离,自成一隅安静天地。
苏青瓷放轻脚步,未曾惊扰,静静绕树而过。
归摊之时,日头升至中天,暖意灼灼。
摊位已然收整妥当,木桶清空,案板洁净。小花将一日所得铜板层层叠好,小脸涨得通红,满眼欢喜。
“姐!今日算上周老板的七十二文,一共三百一十四文!”
比昨日又多百余文,日日递增,生计渐盛。
苏青瓷未曾数钱,蹲身帮着清洗磨盘,换水净桶。
铁柱凑近前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心疼与不解:“姐,咱们日日多赚许多钱,你怎么从来不见笑?”
她垂眸望着清水里浮动的细碎豆沫,倒映出自己清瘦沉静的眉眼。
连日夙兴夜寐,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眼底藏着淡淡红丝,双腿满是劳作磨出的薄茧。
日子渐好,前路渐明,可步步皆是血汗堆砌。
她抬眸望向远处:醉仙楼帘幕深垂,再无动静;粮油行人来人往,生意兴隆。
淡淡语声,落得安稳坚定:
“等我们有了自己的铺子,日日安稳营生,再笑不迟。”
午时阳光炽盛,水花泼落泥地,扬起细碎浮尘,在日光里亮了一瞬,便静静沉落。
归途土路绵长,风静树寂。
将至青柳村口,铁柱骤然低声提醒:“姐,身后有人跟着。”
苏青瓷脚步微缓,未曾回头,只侧耳细听。
身后土路尽头,脚步声不远不近,始终保持固定距离,一路尾随,不逼近、不远离。
直至行至村口老槐树下,那道脚步声骤然停驻。
她缓缓回眸。
土路拐角处,一个半大孩童探出头来,布衣粗衫,眉眼机灵。撞见她回望,不仅不躲,反倒咧嘴露笑,转身一溜烟扎进村东深巷,转瞬不见踪影。
那条深巷,直通苏家老宅后门。
苏青瓷眸光微沉,转头问铁柱:“今日奶奶可曾去镇上?”
“今早不曾见。”铁柱回想片刻,低声道,“昨夜我听隔壁张婶说,奶奶拎了半筐鸡蛋,夜里去了里正家,不知密谋何事。”
苏青瓷默然颔首,心底已然了然。
老宅那边,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当夜,茅草屋灯火长明。
苏青瓷将弟妹尽数唤至灶间,挑亮油灯,灯火灼灼,映得满室明亮。
灶台平摊三样物事:醉仙楼供货契言、周德贵口头协约、许叔亲手整理的熟客名单。
她取来炭条,在粗纸上一笔笔写下明晰账目,条理分明:
【醉仙楼:日供三板,八文一块,月入七两二钱】
【周德贵:全日包圆,五文一块,按月十二板计,月入一两八钱】
【熟客名单:十户稳客,日供一板,六文一块,月入一两八钱】
总数明晰,一月合计十两八钱。
她指尖轻点纸面,语声沉静:“镇上铺面年租二十四两,加转让费,三月便可攒够本金。三个月后,我们自有门面,自立门户。”
铁柱盯着账目良久,依旧不解最初疑惑:“姐,周老板为何高价收我们的货?散户买四文,他收五文,明明倒贴?”
“他从不倒贴。”
苏青瓷耐心拆解其中关节:“散户零散购买,随性不定,今日想吃、明日便忘。可镇上酒楼、大户采买,日日刚需、稳定量大。”
“他以高价锁尽我货源,再以七文、八文的市价转手供给大户,看似每块只赚两三文,实则垄断了整条稳定货源线。”
“他赚的从不是豆腐差价,是商户人情、独家门路、圈子体面。”
石头愣愣发问:“那我们为何不直接对接大户?自己赚这份钱?”
“因为我们眼下无铺无门面,无名无资历。”
苏青瓷抬眸看向几个懵懂弟妹,眼底带着笃定期许:“现下先借他的门路攒本金、攒名气、攒口碑。一月期满,我们铺面落成,这些大户客源,我们亲自去敲门对接,无需再经任何人之手。”
这便是她只签一月短约的真正底气。
油灯摇曳,将几人身影叠在土墙上,大大小小,挤挤挨挨,清贫却温暖安稳。
里屋门帘轻动,小元裹着薄被,揉着惺忪睡眼,蹲在门槛上,软糯小声问道:“姐,咱们以后有钱了,能天天吃甜甜的豆花吗?”
苏青瓷心头一软,起身将小小孩童抱入怀中,拢紧微凉的被褥。
“能。”
她轻声许诺,温柔又坚定:“先修屋顶,再置新衣,日日有豆花,岁岁有安稳。”
将小元安稳送回床榻,她方转身出屋。
夜色深沉,篱笆墙外,忽有三声轻叩,轻而缓,不扰夜色。
铁柱应声开门,抬眼便是一怔,回头朝苏青瓷轻眨眉眼。
篱笆外立着一道清瘦身影。
沈砚之手提一盏小小纸灯,灯火摇曳,夜风掠动衣摆。他举高灯笼,暖光落于眉眼,清润沉静。
见她走来,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静静递来。
一片干燥平整的桂叶,洗净压平,叶脉清晰,叶背布满细密炭字,是连夜书写的字迹。
苏青瓷移步上前,就着灯火细细阅览。
【酉时,周德贵入醉仙楼,与刘掌柜对坐饮茶一壶。离场时二人皆笑,言语投机,全无隔阂。明日全包货源之事,刘掌柜未曾阻拦,默许应允。】
寥寥数语,点破两层城府。
苏青瓷指尖抚过平整叶面,心底所有隐约疑虑,尽数落地生根。
原来从始至终,这两人便是默契默许,心照不宣。
她抬眸看向灯下清俊少年,语声轻浅,带着几分探究:“你夜夜蛰伏镇上,窥探各方动静?”
沈砚之未曾作答,只拢了拢被夜风拂乱的长衫下摆,语声清淡,暗藏提点:
“明日入市,避开粮油行与醉仙楼之间的正街,绕道窄巷而行。”
“为何?”
“你明日路过,自知缘由。”
他不再多言,提灯转身,身影融入茫茫夜色,一瞬便被薄雾吞没,只余夜风轻拂篱笆,寂然无声。
苏青瓷握着那片桂叶,指尖摩挲着末尾仓促拖长的笔锋,将叶片妥帖收进袖中。
夜色沉沉,前路似静,实则暗流潜藏。
次日,天未破晓,晨雾更浓于昨日。
苏青瓷携铁柱挑担入城,未曾走往日熟路,依沈砚之所言,从主街拐入侧边窄巷。
巷道极狭,仅容一人通行,高墙夹道,青苔遍布,湿凉沁人。
行至巷口,抬眸一望,前路光景,骤然让二人驻足。
醉仙楼门前,晨光微熹。
周德贵立在阶下,手中端着一盏清茶。
门内,刘掌柜亲自递出一碟精致糕点。
两人立在晨雾之中,相谈甚欢,笑意松弛自然,是老友叙旧的熟稔与默契。周德贵咬下一口糕点,微微颔首称赞,刘掌柜朗声而笑,坦荡无忧。
隔着半条长街,这幅和气融融的画面,刺得人心底微凉。
铁柱扁担一晃,语气急涩:“姐,他们——”
苏青瓷抬手按住扁担,稳住震颤的担绳。
袖中桂叶微凉,字迹清晰。
她终于读懂昨夜那句提点。
两人昨夜茶叙共谋,今日人前和气共生。
一个高价包货垄断货源,一个稳拿专供高价收益。
他们各司其利,互不冲突,自然相谈甚欢。
“无妨。”
苏青瓷抬手卸下肩头重担,稳稳落地,覆上湿布的豆腐温润白净,豆香悠悠散开。
她抬眸望向那两道谈笑的身影,眼底无怒无恼,只剩清醒通透的笃定。
“他们笑他们的共谋,我挣我的安稳生计。”
“左右不过是两头吃利、各取所需罢了。”
她挺直脊背,挑起重担,稳步走出窄巷。
晨光破开晨雾,落在朴素的豆腐摊前。
白润豆花沸起袅袅热气,清甜豆香漫满长街,一如每个寻常晨起。
市井烟火温热,前路漫漫,她自步步铿锵,稳扎稳打,静待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