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维也纳的清晨
维也纳 ...
-
维也纳比冰岛早两个小时。
北大西洋空间天气中心的应急灯短暂熄灭时,国际空间防御部总部刚刚结束上午第一轮安全检查。玻璃穹顶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九月的阳光落在多瑙河支流上,把水面照得过于平静;总部地下三层的轨道态势中心则没有窗,昼夜只通过屏幕右上角的数字体现,颇有一种不打算与自然界保持来往的职业自觉。
顾长策站在主屏幕前,正在看两颗航天器相撞。
准确地说,是看它们在十六小时后的轨道预测中,以不足一百二十米的距离彼此擦过。
一颗是亚太区域的废弃通信卫星,已经失去主动变轨能力;另一颗属于一家北欧轨道服务公司,是用于清理太空碎片的无人拖船。屏幕上,两条不同颜色的轨迹在近地轨道交叉,系统给出的碰撞概率为十万分之三,风险标志是绿色。
会议室里没人显得紧张。
绿色通常意味着安全,和交通信号灯、食品认证以及大多数机构的年终报告一样,它的主要功能是让人继续向前,不必仔细阅读后面的数字。
顾长策没有说话。
他穿着国际空间防御部的深灰色常服,肩部没有任何国家军衔,只在左侧衣领别着一枚银色轨道徽记。制服剪裁简洁,布料挺括,把他本就平直的肩背衬得更加利落。里面的黑色衬衫扣到最上方,领口一丝不乱,袖口却没有佩戴正式袖扣,只用了两枚最普通的哑光金属扣。
他三十六岁,身形高而匀称,早年空天行动训练留下的习惯仍在:站立时重心稳定,肩颈放松,双手从不插进口袋,视线会先扫过出口、人员和时间显示,再落到真正需要处理的对象上。
他的五官轮廓清晰,眉骨略深,鼻梁笔直,眼睛并不锋利,静下来时甚至显得有些温和。可那种温和只存在于表面,像盖在精密机械上的一层防尘布,并不妨碍下面的齿轮继续运转。
右眉靠近眉尾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旧伤。伤口早已愈合,颜色比周围皮肤淡一些,只有在侧光下才会显出来。他自己似乎从不记得它,旁人也很少有机会盯着他的脸看那么久。
“所以,”轨道协调员结束汇报,“我们建议维持现有轨迹,不进行额外干预。无人拖船将在近地点后自行修正。”
顾长策仍看着屏幕:“两套轨道数据使用的时间基准是什么?”
协调员愣了一下:“都是世界协调时。”
“我问的是原始基准。”
对方低头翻看文件。
会议室另一侧,数据分析主管伊莲娜·沃尔夫将两份文件同时调出。她四十岁上下,留着极短的金棕色头发,讲话和走路一样快,向来不喜欢问题在空气中停留太久。
“废弃卫星使用防御部统一轨道时。”她说,“无人拖船的遥测来自企业网络,标记为UTC-S。”
顾长策终于转过头:“S是什么?”
协调员怔了一下。不是没听懂这个问题,而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此前从未核对过原始时间基准。
伊莲娜已经开始检索:“平滑时间协议。运营商为了兼容旧设备,对闰秒和时钟漂移采用分段平滑。”
“换算了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
协调员的嘴唇轻微动了一下,眼神迅速落回面前的终端。他的脸色没有明显改变,耳根却慢慢红了。
“接口显示已经自动换算。”
“显示。”
顾长策只重复了这两个字。
语气不重,甚至没有责备。可负责数据接口的工程师已经坐直身体,开始调取底层日志。
三十七秒后,主屏幕上的绿色轨迹闪了一下。
无人拖船的预测位置向前偏移。
原本相隔一百二十米的两条轨迹骤然压缩,只剩二十七米。碰撞概率从十万分之三跳到百分之二点六,标志由绿色转为红色。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短促的吸气。
顾长策的神情没有变化,只有目光在红色数字上停了一秒。
“通知运营商提前变轨。”他说,“不要等近地点后的自动修正。碎片监测组重新计算碰撞后果,预留二次机动窗口。”
协调员立刻应声。
顾长策看向接口工程师:“自动换算为什么失效?”
“企业上周更新过遥测格式,字段名称没变,实际数据定义改了。系统读取了旧配置。”
“兼容性测试呢?”
工程师的下颌绷紧了一点:“通过了。”
“测试样本使用什么时间协议?”
对方低头看了一眼记录,脸上的血色又淡了一层。
“统一轨道时。”
伊莲娜闭了闭眼。
用这个协议测试时间转换接口,大概相当于用一群没有任何分歧的人检验,结果自然十分圆满。
顾长策没有当众评价。
“中午前提交修复方案。所有接入商业遥测的接口重新核查原始基准,不要只看字段名称。”
他说完,目光落回红色轨迹,又缓缓扫过每一个在场的人。
“还有,下次系统显示安全时,麻烦诸位确认一下,它说的是谁的安全。”
这句话听不出玩笑,会议室里却有人短暂地弯了一下嘴角。紧绷的空气松动片刻,所有人开始行动。
顾长策并不排斥幽默,只是他的幽默通常与减压无关,更像在错误旁边插上一枚细小的标记,提醒大家以后绕行。
九点三十七分,无人拖船确认提前变轨。
风险标志重新转为绿色。
会议结束后,协调员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他很年轻,大约二十七八岁,手里攥着已经关闭的电子记录板,指节微微发白。
“顾主任。”
顾长策停下脚步。
“是我的疏忽。”年轻人说,“我应该核查原始时间基准。”
顾长策看着他。
年轻人的表情努力维持镇定,嘴角却不自然地向下压着。那不是单纯害怕处分,更像一个刚刚发现自己的错误可能制造轨道灾难的人,突然不知道该把后怕安放在哪里。
“你的报告写了吗?”
“还没有。”
“先写。”
年轻人怔了一下。
“把你为什么相信接口、在哪一步停止核查、以后怎样避免同类错误写清楚。”顾长策说,“不要花篇幅证明你不是故意的。这里暂时没人怀疑你蓄意撞卫星。”
年轻人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一点:“明白。”
“如果中午前能写完,说明你至少没有被内疚完全占用计算资源。”
这次年轻人确实笑了一下。
笑容很短,却让脸重新有了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生气。
顾长策点头,转身离开。
他很少用“没关系”安慰犯错的人。错误当然有关系,否则就不需要调查、修正和责任;但有关系并不等于一个人从此只能由错误定义。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件事。
也可能至今没有完全明白。
回到办公室时,桌面通讯终端上多了三条私人消息。
第一条来自母亲,问他周末是否回国。第二条来自大学时期的同学群,有人结婚,邀请他参加线上仪式。第三条是伊莲娜发来的内部转账请求——态势中心一名同事即将休产假,所有人正在凑钱购买礼物。
顾长策点开礼物清单。
婴儿恒温睡袋、智能监测手环、可调节摇床、早期语言互动设备,以及一只价格高得不太符合其物种社会贡献的毛绒长颈鹿。
他看了十几秒,给伊莲娜发去消息:
哪一个最有用?
伊莲娜很快回复:
这是礼物,不是应急物资招标。
顾长策想了想:
所以没有验收标准?
对方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三个句号。
他选中那只毛绒长颈鹿,支付了平均份额,又在祝福栏停留片刻。
系统提供了十二条模板:
“愿新生命带给你无尽喜悦。”
“欢迎可爱的小天使。”
“愿每一天都充满爱与奇迹。”
顾长策逐条看完,觉得用“无尽”“每一天”和“奇迹”描述一个即将长期剥夺父母睡眠的人,多少有些不负责任。
他最后写道:
祝平安,祝你们仍能偶尔睡觉。
提交成功。
母亲的消息还停在旁边。
他没有立刻回复。
顾长策并非刻意回避家庭,也不抗拒婚姻。他只是很少设想这些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年轻时有人向他表达过好感,他听懂了,却没有接受;后来职位越来越高,保密事项越来越多,时间被切割成值班、任务与无法解释的临时离开,亲密关系也就成了计划中一个始终没有资源启动的项目。
对此,他谈不上遗憾。
至少此前没有。
他回复母亲:
暂时不能确定,周五前告诉您。
发送后,他走到窗边。
办公室位于总部地上七层,可以看见远处教堂的尖顶与河岸。一架观光直升机正沿规定航线低速飞行,阳光从机身反射过来,在玻璃上晃了一下。
桌面的安全终端发出提示音。
一份来自北大西洋空间天气中心的内部异常简报进入待审队列。
文件标题很普通:
关于AR-4817活动区磁环振荡的初步评估。
风险等级:内部关注。
当前建议:继续观察。
顾长策的目光停在最后四个字上。
窗外阳光明亮,他右眉尾那道浅淡的旧伤却像被什么牵动了一下,使整张脸短暂地失去了方才的平和。
十四年前,某次轨道撤离任务的会议记录中,也出现过同样的四个字。
继续观察。
那之后,救援窗口缩短了十一分钟。
顾长策回到桌前,打开文件。
报告共有四十七页,附件十二份。摘要将事件描述为“可能由观测几何与模型假设共同造成的异常信号”,尚无证据表明会发生指向地球的强烈喷发。
他没有先看摘要。
他打开原始时间记录和模型版本说明,从第一页开始阅读。
十点零九分,伊莲娜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刚刚修正的接口报告。
“商业遥测的时间基准已经全部进入复核。”她说,“你在看什么?”
“太阳活动异常。”
“严重吗?”
“报告说尚不能确定。”
伊莲娜走近两步,看见屏幕上密集的磁场数据,又看见文件末尾的署名。
“谢知微。”她念出那个名字,“我听说过她。去年公开质疑过一家商业预警公司的模型,场面不算友好。”
“模型错了吗?”
“错了。”
“那场面友不友好不重要。”
伊莲娜抱起手臂:“报告建议继续观察。”
顾长策没有回答。
他调出近二十四小时的全球轨道运行记录,将太阳活动异常出现前后的卫星姿态变化叠加在时间轴上。
最初只有几个零散标记。
随后,系统完成归类。
三家不同的轨道运营商,在过去六小时内先后调整了二十七颗卫星的姿态,其中九颗进入部分安全模式,六颗降低敏感载荷功率。所有操作都被登记为常规维护或能源管理。
伊莲娜脸上的随意慢慢消失。
“他们收到预警了?”
“官方没有发布预警。”
“那为什么同时调整?”
顾长策看着时间轴。
最早一次调整发生在冰岛报告提交之前。
这意味着至少有一家机构比公开科研网络更早看见异常,或者,有人掌握了一组没有共享的数据。
“把这二十七颗卫星的运营方、数据来源和指令权限整理出来。”他说。
伊莲娜没有立刻行动:“以什么事件等级?”
“先按信息核查。”
“如果总部问理由?”
顾长策合上谢知微的报告摘要,又打开她附在后面的原始模型。
屏幕上,暗红与金色的磁力线围绕黑子群层层展开,像一朵被人类仪器勉强看见的花。
“理由是,”他说,“有人已经开始躲雨,却坚持告诉其他人,天还没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