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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明天 无不良影响 ...

  •   广州的九月从来没有秋意。
      北方该是风清叶落的时节,可羊城还死死攥着盛夏的余温,闷得人鼻尖覆着一层薄汗。空气是潮的、软的,压在皮肤上,连风吹过来都带着温热的水汽。老城街道两侧全是常年常绿的细叶榕,枝桠交错遮天蔽日,把整条老街笼在层层叠叠的绿荫里。风一吹,细碎的榕叶簌簌轻晃,偶尔飘下一两粒浅绿的榕籽,落在发烫的柏油路上,悄无声息。
      我二年级的新学年,就是在这样一成不变、闷热温柔的羊城初秋里,遇见了一个让我喜欢明天的男孩。
      那是九月初的开学周,暑气没退干净,教室吊扇转得慢悠悠,发出轻微的嗡鸣,吹不散室内积攒的燥热。班里大半小孩都蔫蔫的,趴在课桌上打哈欠,还没从暑假的松弛里缓过神。我是班里最坐不住的那一个。
      许听雨从小在这片老城区长大,性子被岭南漫长的热天养得鲜活又闹腾。上课爱走神,下课疯跑整条走廊,放学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精力好像永远耗不完。老师总说我聪明是聪明,就是太好动,屁股沾不住板凳。
      而陆望津,是班里最稳的反差。
      他永远脊背挺得笔直的坐,坐姿标准得像教科书刚开学调座位,他被老师安排和我同桌。
      那时候的他才八岁,却已经比同龄小孩沉静太多。不打闹、不喧哗,下课别人追跑疯闹,他大多时候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低头整理课本、抄写生字,或者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的榕树发呆。皮肤是冷调的白,在常年温热的广州格外显眼,睫毛很长,垂着眼写字的时候,眼睑落着浅浅的阴影,侧脸干净清隽,小小的年纪,已经自带一种安稳清冷的气质。小孩子的好感从来复杂不起来,也不需要理由。
      我就是莫名想靠近他。他很可爱很优秀。
      可能是班里太吵,唯独他安安静静的,让人觉得踏实;可能是他写字特别好看,一笔一画工整利落,看着就舒服;也可能是每次老师点名,他永远从容应答,从来不会慌张局促。
      开学头两天,我总偷偷偏头看他。看他认真听课的背影,看他握笔的姿势,看他被窗外榕荫滤过的、软软淡淡的阳光。
      第三天放学,缘分就顺理成章地落了地。
      小学放学很早,四点半的阳光依旧炽烈,透过榕树缝隙碎成一片片光斑,落在校门口的水泥地上。家长们挤在骑楼底下乘凉聊天,躲着头顶晒人的日头,人声嘈杂,热风吹得人昏昏沉沉。我背着大大的书包,挤在人群里找我妈,刚踮起脚,就看见不远处站着的沈望舟。
      他一个人站在榕树下,书包背得端正,双手乖乖垂在身侧,安安静静等着家长。周围全是吵闹奔跑的小孩,唯独他站在喧嚣之外,安静得格格不入。我脑子一热,背着书包就跑了过去。
      小学生的社交直白又莽撞,我跑到他身边,仰着头大大方方问:“你也在等爸爸妈妈吗?”
      他微微侧头看我。少年小时候的眼睛很干净,澄澈透亮,没有半点疏离和冷漠,只是淡淡的、很温柔的平静。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软软的,很好听。“我叫许听雨!”我笑得眉眼弯弯,主动报上名字,“我是你的同桌还记得不。”他看着我张扬鲜活的样子,顿了两秒,才轻声回应:“沈望舟。”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名字。
      沈望舟。
      那时候我太小,听不懂名字里藏着的宿命,看不懂“望舟”是遥望江上小船、是奔赴远方、是永远在路上的漂泊。我只记住了,他的名字很好听,他的人也很好看,站在羊城九月的榕风里,干净得像一整个夏天最温柔的晚风。
      更巧的是,我妈和他妈妈刚好站在骑楼侧边聊天,聊着聊着就熟络了。广州老城区的住户大多住得近,街坊邻里沾着熟气,两家楼栋隔着不过百米,上学放学顺路,买菜遛弯也常常碰见。大人们熟得迅速,我们两个小孩,自然而然就凑成了固定搭档。
      从那天起,我和沈望舟的放学路,就再也没有单独过。
      出校门就是一排老旧骑楼,廊下阴凉,避开暴晒的日光。沿街是小卖部、早餐店、凉茶铺,放学时段永远挤满学生。空气里混着糖水的甜香、凉茶的微苦、街边小吃的热气,还有榕树独有的淡淡草木味。别的同学放学都是成群结队,一路追逐打闹、尖叫奔跑,踩着夕阳疯回家。
      我和沈望舟走在阴凉的小道上,不跑、不闹、不追赶,就顺着骑楼的阴凉慢慢走。我一路叽叽喳喳停不下来,讲课堂上老师的趣事,讲我的心情,讲暑假去珠江边吹风的经历,讲我永远说不完的碎碎念念。他却从来不会嫌我吵。
      沈望舟话很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我讲得太激动,手舞足蹈,他就轻轻看着我,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配合我笑笑。实在需要回应的时候,就轻轻应一声“嗯”“挺好的”“是吗”。岭南的晚风温热地吹过来,拂过我们的发梢,吹动路边榕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小小的我们,并肩走在长长的老街里,影子被夕阳拉得短短的,挨得紧紧的。我那时候总偷偷想,原来放学可以这么安稳、这么舒服。原来有人安安静静听我讲所有废话,是这么温柔的一件事。我多希望每个明天都有你。
      我们的熟稔,来得飞快又自然。没过一周,两家大人就习惯了彼此的存在。有时候我妈加班,就把我送去沈望舟家吃饭;有时候他家里有事,他就来我家蹭晚饭。老城的老小区没有精致的装修,只有干干净净的屋子,饭菜是家常烟火,热气腾腾,温温柔柔。沈阿姨是很温柔的广州本地人,说话轻声细语,脾气极好。每次我去他家,都会特意做我爱吃的菜,焖排骨、蒸水蛋、清炒时蔬,都是清淡合口的家常味。
      吃饭的时候,我依旧话多,边吃边碎碎念。沈望舟就安静吃饭,偶尔抬手给我递纸巾,默默把我够不到的菜往我这边挪一点。
      我不爱吃菜椒。
      以前在家我妈会念叨我,可在他家,不用我说,沈望舟会不动声色把我碗里的菜椒夹走吃掉,再把碗里的瘦肉夹给我。动作很轻,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我抬眼看他,压着笑意。
      他看着我,慢慢嚼着饭,语气平平淡淡:“多吃长身体,你不爱吃,我帮你吃。”那一刻我心里软乎乎的,彻底赖上了这份独一份的纵容。
      我从小性格张扬,爱闹爱疯,被家里宠着长大,有点小任性小娇气。可唯独在沈望舟身边,我可以肆无忌惮地任性,不用收敛脾气,不用假装懂事。因为我清清楚楚知道,他会包容我。会接住我所有的莽撞、吵闹和小脾气。小学二年级的课堂,也因为有他,变得不再枯燥。
      广州的九月末依旧闷热,教室风扇不停转动,课堂漫长又无聊。我坐不住,总爱偷偷开小差,最常做的事就是斜着眼偷偷看他。
      看他认真听讲的背影,看他工整的笔记,看榕荫落在他身上,他好耀眼,明天也会是这样吧。偶尔我趁老师转身板书,悄悄用笔戳一下他的手,力道轻轻的,试探性的一下
      他永远第一时间察觉,不会又很大动作动作,也不会乱动,只是微微侧过头,用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低声问:“怎么了?同桌无聊吗?”眉眼温顺,没有半点不耐烦。
      我就笑眯眯的,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捏在手心,悄悄递到他桌边。都是小卖部买的普通水果糖、牛奶糖,包装简单,甜味纯粹。他从来不拒绝我。
      指尖轻轻碰到我的指尖,安静接过糖,快速收进手心,等我转回去认真听课,他才趁着低头看书的空隙,悄悄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一整节枯燥的语文课、数学课,我们嘴里藏着同一份甜。
      没有人知道。
      讲台前的老师不知道,周围的同学不知道,只有温热的晚风、窗外的榕树,还有我们两个人知道,那是专属于我们,二年级最隐秘、最纯粹的小秘密。
      一颗糖,一段慢慢走的放学路,一个永远等自己、纵容自己的人,就足够撑起一整个童年的快乐与色彩。我那时候常常偷偷庆幸,庆幸九月开学,闷热的羊城初秋,让我遇见了沈望舟。庆幸这片常年常绿、从不落叶的广州榕树下,我遇见了属于我的少年。
      那时候的我尚且懵懂,不懂什么青梅竹马,不懂什么岁岁年年。
      我只单纯以为,广州的榕树永远常绿,岭南的晚风永远温热,身边的沈望舟,也会永远永远,站在我身边。
      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紧紧牵着我的手,这是我们永远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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