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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澳门的0.3秒 诡异的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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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号风球。澳门人叫"挂八号"。挂八号的时候,赌场不关,航班停飞,轮船返航,但赌客不会走——他们是被风暴困住的猎物,也是自愿留下的猎人。
这是在2170年,没有人能想到,在朋克式的科学大爆炸的这个后低谷时代,Gambling这种带有人类的原始野兽般冲动的产业仍旧能够屹立不倒。
程思莱站在"银河"赌场的水晶大厅门口,雨水顺着他的阿玛尼西装往下淌。不是淋湿的——是蒸湿的。台风天的澳门,空气像某种活物,裹挟着海水、尾气和中央空调的循环风,黏在皮肤上,渗进纤维里,让人分不清是冷是热。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铅灰色的,没有边界,风把棕榈树压成鞠躬的姿态,远处的跨海大桥消失在雨幕里,像一根被折断的筷子。
程思莱走进大厅,冷气扑面而来,像一记耳光。他抖了抖外套,水珠溅在大理石地面上,被保洁员无声地擦掉——这里的保洁员受过训练,不能对客人表现出"看到",只能表现出"处理"。
他走向赌桌。目标已经在那里了。
郑维舟坐在百.家.乐的"贵宾席"上,不是普通的赌桌,是半封闭的卡座,丝绒隔断,水晶吊灯,专属荷官。他穿着浅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是深蓝色的,带暗纹,不是名牌logo,是某种更隐晦的标识——程思莱知道,那是某部委子弟学校的校徽颜色,自己要查的这位,正是京城某位高官的小儿子。
郑维舟三十岁,面容清瘦,戴一副无框眼镜,手指修长,正慢悠悠地翻着牌。他的动作不带急躁,不带贪婪,甚至不带兴趣——像在翻阅一份已经知道结局的文件。
程思莱走过去,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卡座入口,等郑维舟"看到"他。
郑维舟抬头,目光透过镜片,没有聚焦,像扫描仪掠过条形码。
"程先生?"声音温和,带一点京片子特有的慵懒卷舌,"请坐。Macau的天气,糟透了,是吧?"
Macau。不是"澳门",是"Macau"——葡萄牙语的残留,殖民时代的余韵,某种"我知道你们不知道"的优越感。
"是,风很大。"他坐下,把湿外套搭在椅背上,"郑公子好雅兴,这种天气还出来玩。"
“玩?"郑维舟笑,“程先生说笑了。我来Macau,是办事。办完了,顺道放松。”
他推过来一杯酒——不是问的,是直接推的,像主人给客人倒茶,不需要征求同意。
"程先生是北方能源集团的人?"
"是。集团南方事业部,电力系统优化。"
"哦——"郑维舟拖长音,像老师在听学生回答一个已知答案的问题,"大央企。辛苦。"
他翻了一张牌,是K。他没有看,直接翻开,像知道它会是什么。
"程先生,你们集团在北方,算是龙头了。怎么想起来往南走?"
"集团战略。南方电力需求大,想拓展市场。况且靠近低纬地区,新兴太空战略发展,能源是必不可少的。"
郑维舟笑,这次是真笑,但笑里没有温度:"拓展市场?程先生,你们大央企拓展市场,还需要亲自来Macau赌桌上谈?"
程思莱:"郑公子说笑了。我不是来谈市场的,是来学习的。听说郑公子在南方,有些……独到的项目。"
"独到的项目?"郑维舟的手指停在牌面上,第一次表现出兴趣,但兴趣的质地是审视,不是好奇,"程先生,你在北方,听说过'独立王国'吗?"
"没有。请郑公子指教。"
郑维舟看向窗外——台风把雨水拍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抓挠。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厌倦,不是对天气,是对"需要解释"这件事本身。
“程先生,我过两天要去安南办点事。"他说"安南"的时候,发音是标准的普通话,但语气是某种命名权的宣示——不是"越南",不是"Vietnam",是"安南",历史上的藩属,帝国的南疆,一个需要被"教化"的地方。
“安南那边,有些朋友,有些项目。"他顿了顿,"程先生如果有兴趣,可以上去看看。不是Macau这种小地方,是……"他寻找了一个词,"是真正独立的地方。"
程思莱:"真正独立?"
郑维舟笑,是某种"你知道但不该问"的笑:"独立的电,独立的水,独立的规矩。"他倾身,声音压低,像分享一个秘密,但秘密的质地是炫耀,"程先生,你在北方,停电了怎么办?等,对吧?等电网抢修,等调度恢复。但在我的地方——"他停顿,"不停电。永远不停。"
程思莱:"备用电源?"
"备用?"郑维舟摇头,像听到一个幼稚的问题,"不是备用,是主用。两套系统,一套给外面看,一套给自己用。"他靠回椅背,"程先生是做电力的,应该懂。"
程思莱懂。但他没有表现出"懂"。他说:"郑公子,这套系统,成本高吧?"
“成本?"郑维舟笑,是某种"钱不是问题"的笑,"程先生,有些东西,不能用成本算。能用成本算的,都是给别人用的。"
他挥手,荷官端来新的筹码:"来,玩两把。Macau的规矩,上桌就是朋友,离桌就是陌生人。今天,我们是朋友。"
凌晨3点17分,程思莱的筹码还剩三分之一。
郑维舟已经醉了一半,但醉态是表演性的——他的眼神始终清醒,像潜水员戴着面罩,水面上的气泡是给外人看的,水下的眼睛是自己的。
"程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和'大央企'的人聊天吗?"
"不知道。"
"因为你们实在。"郑维舟凑过来,酒气喷在程思莱脸上,但酒气里没有浑浊,是某种刻意的、用来拉近距离的工具,"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不像'商务口'的,满嘴跑火车,连个数字都对不上。"
他顿了顿,"不过,实在也有实在的坏处。太实在的人,看不到数字背后的东西。"
程思莱:"郑公子指的是?"
郑维舟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窗外,台风把雨水拍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抓挠。
"程先生,我老头子,早年在地方上当过第一书记。十年。"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后来,中央说'回来吧',他就回来了,当了个闲职。"
他停顿,"老头子人已经不在这里了,但关系还在,路还在。"
程思莱:"郑公子的意思是,郑老书记的遗产……"
"遗产?"郑维舟摇头,像听到一个不合时宜的词,"程先生,老头子还没死呢。不是遗产,是……传统。"他笑,是某种"你知道但不该说"的笑,"传统的东西,不能丢。丢了,就不是中国人了。"
程思莱沉默。他想起郑国雍的资料——副联盟级,退居二线,但在某系统内仍有影响力。郑维舟是他的第三任妻子所生,最小的儿子,不参政,只经商。
郑维舟继续:"程先生,你在北方,做'电力系统优化',优化的是什么?"
"效率。负荷分配。备用电源配置。"
"备用电源?"郑维舟笑,是某种"终于说到点子上"的笑,"程先生,备用电源,是给弱者用的。强者不需要备用,因为强者自己就是电源。"他倾身,声音压低,"在我的地方,我不是用备用电源的人。我是造电源的人。"
程思莱看着他的眼睛。镜片后的瞳孔是深褐色的,像某种古老的、不再流动的液体。
"郑公子,"他说,"我是做技术的。技术不问强弱,只问能不能用。"
郑维舟看着他,很久。然后靠回椅背,像对一个答案感到满意,但又不够满意。
"程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太实在。"他挥手,荷官端来新的筹码,"来,再玩两把。Macau的规矩,朋友之间,不谈生意,只谈缘分。"
凌晨4点,程思莱离开赌场。
他在门口抽了一支烟,看着澳门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和远处跨海大桥上忽明忽暗的警示灯。
那些警示灯,是备用电源供电的。主电源断了,它们就亮;主电源恢复,它们就暗。
他想起郑维舟说的话:
"Macau"——殖民时代的余韵。
"安南"——中华中心主义的命名权。
"传统"——父辈的权力遗产。
"我不是用备用电源的人,我是造电源的人"——某种更深层权力的隐喻。
他想起郑维舟最后的话:
"程先生,过两天我去安南。有兴趣的话,可以上去看看。不是现在,是有机会的时候。"
程思莱没有追问。他说:"谢谢郑公子。有机会,一定。"
他走向低空飞行车,8号风球的风把他推了一个趔趄。他扶住门框,想起郑维舟的眼神——不是审视,是某种"挑选"。
像挑选一件备用电源。不是现在用,是将来可能需要的时候用。
出租车里,程思莱从内衣口袋取出微型扫描器——不是"地听",是普通的电磁频谱分析仪,伪装成手表。他检查了一遍数据:
3:17:42,赌场主电源频率波动,49.87Hz,持续0.3秒。备用电源启动,覆盖成功。
0.3秒。
他合上扫描器,看着窗外。澳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台风在咆哮,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愤怒。
本来只是来查赌场可能参与洗钱案件的,目前这个案子没有任何进展,但程思莱感觉可能有更深的水。
这件事已经不是自己一个人可以处理的了,还是向上级汇报,交给上级来定夺吧。
车在风雨中疾驰,像一艘被风暴困住的船,也像一艘自愿留下的猎船。
他不知道,自己是猎物,还是猎人。
他只知道,0.3秒存在过。而存在过,就是裂缝的开始。
回到上海,第四处的中心,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推开了那扇办公室的门:
“安生同志,我需要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