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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序 小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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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七十三了。
院子里的桂花树是当年从江淮带出来的种,在樟木箱子里搁了三年才入土。种下去的时候干瘪瘪的,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如今树干粗得我两手合抱不住,每年秋天开花,香飘半条巷子。
清如说这棵桂花的事该写进书里。我说一棵树有什么好写的。她说不是树,是你和我娘。
她如今在省城教书,每年中秋回来住几天。今年回来时带了一本新刻的文集,扉页上印着她娘那句话——“字要一笔一画地写,书要一页一页地读,人是慢慢变好的。”她说省城书斋里的女学生,入学第一课不读《千字文》,先读这句话。
我想起她娘第一次描“天”字。握笔像握筷子,描了十几遍,捺笔总写不好。她回头问我写对了没有,烛光在眼睛里跳。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这些年我把她留下的信按年份装订成册。最早那封只有四个字——“问得好。娘。”后来信越来越长,字越来越稳。我把这些信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觉得有些事要是我不记下来,往后就没人知道了。
不是没人——清如知道,姜宁知道,书斋里那些女学生也知道。但她们知道的是后来的事。她们知道有个女人二十多岁才开始认字,后来能写信、能抄书、能教女儿,说出来的话被一届又一届女学生抄在笔记本上。她们不知道那个女人从前叫念儿,蹲在窄街上哭过一整夜,在渡口边回过一次头,肩上落满了桂花,第一次拿到银簪子的时候别了好几回才别正,问了一句“好看吗”。
这些只有我知道。
所以我把它写下来。不为别的,等哪天我也去了那边,她问起这些年的日子,我好一页一页翻给她看。
就从那个渡口说起吧。
那天雾很大,江面看不清对岸。她抱着一个瘪瘪的包袱站在栈桥上,我走过去,问她,姑娘,你也是等船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