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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回忆六- 乱世需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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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逾走了三日。
头几日还算太平。他沿着官道一路西行,白日赶路,夜里寻一处驿站或寺庙落脚。
第四日,异变突生。
他本就睡眠很浅。那天半夜时分,他听见屋顶瓦片轻轻响了一声。他立刻醒了,手探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把短匕首,是临行前为以防万一带上的。他当时不觉得自己用得上。
他没有动,侧耳听了一阵。外面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的犬吠。那声响没有再出现。
沈逾僵着身子躺了一会儿,慢慢放松下来,翻了个身又合上眼。他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直到第二天清晨他被推醒时,才知道那不是多心。
“沈先生,”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我们员外请你走一趟。”
他睁开眼,看见床边站着两个穿皂衣的壮汉,面上没什么表情,腰间各别着一把短棍。
沈逾坐起来,喉咙干涩:“你们员外是谁?”
“到了就知道了。”
他试图讲理,说自己有急事要赶路云云。那两人中的一个笑了一声:“沈先生,你走不走的,你自己说了不算。我们动手还是你自己动腿,你选。”
沈逾沉默了数息,穿衣起身。
“沈先生,失礼了。”一块黑布被蛮横地蒙上他的眼睛。
他被塞进一辆马车。车轮辘辘响了约莫两个时辰,从清晨走到日头升高。
车再停下时,眼罩被解开。他被带进了一座深宅大院的后门。院中花木扶疏,亭台错落,隐约有丝竹之声从远处传来。
他被引进一间偏厅。茶是泡好的,搁在案上,还冒着热气。
过了一会,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踱了进来。这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手里悠闲地盘着一对核桃。他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打量着沈逾。
“沈山长,”他终于放下茶盏,笑了笑,“这一路辛苦了。”
沈逾看着他:“阁下是哪个王府的人?”
那人笑意更浓了些:“这就不劳山主费心了。在下姓方,替我们王爷管些杂人杂事。”
沈逾的心沉了下去,他离益州还有好几天的路程,藩王府的人却已经在这里等着他了。
“方先生拦我在此,有何贵干?”
“没什么大事。”方管事将核桃在掌心转了一圈,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只是听说山主要去益州访一位故人,那位故人与王爷这边……有些旧怨。王爷的意思呢,是请山主在此歇息几日,等山主放弃了,再送山主回去。”
他说得很客气,客气得让人脊背发凉。
沈逾攥紧了膝上的衣袍:“方先生,这是扣押。”
方管事笑容不改:“山长这么说就见外了。是‘留宿’。院子已经备好了,有好酒好菜,山主住着便是。”
他说完便起身,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头也不回道:“山主若是住得不惯,想走也行——只不过这方圆五十里都是我的人,山主走得再快,也快不过这些眼线。今日走,明日又被请回来,徒添辛苦罢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沈逾无声地叹了口气,把头深深地埋进手里。
——不知道木之那边怎么样了。钱贵动手了吗?阿措……他还好吗?
他试过写信,他对管事再三保证不会传递任何其他消息出去,然而管事每次都笑言笑语地拦下了。
十日了,他本来应当已经回去的。然而如今,他甚至连益州都没到。
姓方的布置得天衣无缝,以卵击石终归行不通。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表现得和在书院一样,大多数时间编书写字,仿佛已经忘记了去益州一事。
然而夜里仍然睡不安稳,有时会梦见少年那青涩又炙热的吻,有时梦见席卷天地的暴雨和泥石流。
沈逾并没有放弃。被困的第二个月,他已经将这座宅院的地图画在了心里。但他始终缺少一个契机。
契机在几天后的夜里来了。那晚方管事设宴款待某位过路的官人,前院笙歌鼎沸,守卫被抽调了大半。
尽管守卫的人仍然严丝合缝,但这已经是唯一的机会了。
他将匕首藏进靴筒,撬开后窗,翻了出去,然后先摸进了厨房——那里有巨量的烈酒。他悄无声息地拎着两个酒坛,绕到马厩,将酒泼在干草上,用火折子点燃。火借风势,瞬间窜起老高。马匹嘶鸣着挣断缰绳四散奔逃,整个后院顿时乱作一团。
沈逾趁乱奔向那棵槐树。他记得那棵树有一根粗枝伸出墙外,只要爬上树,沿着枝干翻过墙头,就能落到墙外的水沟里——那是他观察了两个月找到的唯一盲区。
他爬到树顶时,脚下失力一滑,整个人挂在枝干上。树皮粗糙,他的手掌和手臂瞬间鲜血淋漓,但他没有松手,强撑着将自己荡过去,重重摔在墙外的泥沟里。
左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来不及查看伤势,拖着一条瘸腿钻进夜色。
后院的守卫惊呼:“走水了——来人啊!!”
“马厩烧了!”
“别管马了,那个人跑了!”“快点找人!想被王爷砍头吗?!”
沈逾跌跌撞撞地往西边林子跑。宅子西边三里外有一条河,沿河而下能绕开官道直抵益州。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听见了水声。但他也听见了身后不远处的犬吠。
沈逾慌不择路,竟直接跳下了江。他不会水,本来该是必死无疑——然而幸运的是水中恰好漂来一截浮木,给了他一线生机。
冰凉湍急的河水淹没他的伤口,将袖口的血迹晕成一片淡红。他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直到一个好心的老渔夫将他救起,送他上了岸。
他毕竟只是一介文人,文弱的身子骨扛不住这般折腾。这之后他发了两天烧,才勉强能够重新上路。
*
沈逾到益州后,才发现情况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不才道人信中提到的那位故交姓陆,官居益州府同知,据说当年曾受沈父举荐之恩。
沈逾将钱贵勾结水匪、私运违禁货物的证据呈上,陆同知翻看了一遍,脸上笑意不减,却把文书合上,推了回来。
“贤侄啊,”他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事,我略知一二。可你可知那运河漕运背后站着的是谁?”
“知道是藩王势力,不过不清楚具体是谁。”
陆同知无奈笑了:“你看啊,当今局势混乱复杂,你要从下往上查,连他们的真实身份都难查出来。”
“我虽知晓他,可他去年刚向太后进献了一株三尺高的珊瑚树,太后高兴,连带着他门下几个管事都得了封赏。你让我拿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去扳他……”他摇了摇头,“莫说我没这个胆,便是有这个胆,也没这个力。”
沈逾沉默了片刻:“那钱贵明着吞并书院地契,走的是官府的路子。这份文书上列了他与府衙师爷的往来账目,难道连这也不能动?”
陆同知放下茶盏,看向他的眼神带上了一丝怜悯。
“贤侄,那账目是真是假先不论——就算我替你递上去,批文到了吴兴府衙,知府再批下来,这文书在路上走一个来回,少说两个月。两个月里,够钱贵把书院拆三遍了。”
沈逾攥紧了膝上的衣袍。
“还有一件事,”陆同知叹了口气,“这话本不该我说,但看在沈老先生的面上,我冒险提一句。”
沈逾一怔。
“今日见你之前,王府一个管事已经来过了。”陆同知的目光沉了沉,“他问了我一句话:‘沈家那位新山主是不是来益州了?’”
书房里静了很久。
沈逾咽下口中泛起的酸水,起身拱了拱手:“多谢陆大人提点。晚辈告辞。”
陆同知送他到门口,低声补了一句:“贤侄,听我一句劝——回吴兴去,把地契交了。保人要紧——东西没了还能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逾苦笑两声,没有回头。此去已经过去了两个半月,浪费了时间,最终却一事无成。
不是他的证据不够,不是他的道理不对,是那张网太大了——乱世之中,钱贵只是露在水面上的一只触角,水面之下的东西他根本够不着。
他觉得自己天真得像个傻子。
返程前,他给书院寄了封信,报了平安。只是这么久过去了,也不知道书院还在不在。
他本来是想给嘉措单独写一封信的,可摊开信纸,久久不知道从何处落笔,脑海中全是那天混乱越界的画面——最终只能无奈搁下。
时间耽搁一些,阿措怕是会不高兴,觉得被先生冷落了。希望木之能跟他好好说说吧。
*
回程并没有比去时快多少。路上他经历了饥民哀嚎着涌进城门,摊贩的商品被洗劫一空;经历了暴雨冲垮浮桥,在河边苦等七日,眼睁睁看着归期随涨水一寸寸远去;经历了关卡换防,被守卒反复查验路引、甚至关进棚屋三天,最后典当了外衫才换来一个放行的章……
他无数次想起李木之的话——看看那些被流民踩过的田地,听一听城外粥棚底下的穷人在说什么,尽己所能,问心无愧。
束之高阁,不染尘俗的时代过去了。乱世需要的不是专心学术的清流,而是愿意脏了手的入局者。
沈逾的心境渐渐变了。等他回了吴兴,就放书院弟子们下山吧。不光是李木之,所有人——哪怕是杯水车薪——都不该束手旁观。
*
两日后,吴兴。
运河上多了好些插着“钱”字旗的货船,码头上的苦力也换了一批新面孔。
沈逾的心情有些沉重。离书院还有十六里地,他找了家酒肆坐下了。
“……听说杏霖书院刚刚被烧了,说是‘藏匿私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