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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余湿 雨霁重逢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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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风,昨日肆虐的秋雨彻底褪去。
清晨的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扫去地面残存的水迹。路面坑洼里的积水慢慢蒸发,只余下泥土混着青草湿润清冽的气息,轻飘飘弥散在校园的每一处角落。空气还残留着雨后的微凉,风拂过树梢,抖落昨夜积攒的水珠,簌簌落在地砖上。
温逾一整个夜晚,脑海里都会不自觉闪过林荫道分叉口的那道背影。
那道白衬衫的剪影,像一道浅淡却擦不掉的印记,反复浮现在脑海。他躺在床上辗转,阖上眼,便是雨夜琴房里,那人垂眸绘图的模样。他反复试图收回纷乱的思绪,在心底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造就了短短一夜的共处,本就不该过分挂怀。可越是刻意压制,那道清冷的身影就越是清晰,藏不住的心绪,在寂静黑夜里悄悄漫上来。
下午没有专业课,阳光透过宿舍玻璃窗落进来。温逾慢吞吞收拾好琴谱,背上沉甸甸的琴包,照旧去往艺术楼顶层的琴房练习。
梧桐树叶被日光晒得发亮,一路上来往的学生说说笑笑,喧闹的人声落在耳旁,他的心却有一小半悬着。走到艺术楼楼下,他下意识抬眼,望向顶层那扇熟悉的玻璃窗。
潜意识里,他其实并不确定还能再遇见沈樾。昨夜分别的时候,对方走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留恋。按理来说,大雨的插曲落幕之后,两个人本该回归各自原本的人生轨迹,此后再无交集。可心底深处,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丝微弱、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温逾指尖攥紧琴包背带,脚步放缓,一步一步踏上冰凉的水泥台阶。
顶层长廊安静,他抬手,轻轻推开琴房的木门。推门的瞬间,脚步猛地微微一顿。
靠窗的位置,那个人已经在了。
依旧是白衬衫,只是换了一件洗得干净挺括的,袖口整齐挽至小臂,露出一截骨节分明、肤色偏冷的手腕。画板平铺在桌面上,长长的一卷建筑图纸摊开铺开,直尺、铅笔、橡皮顺着桌边依次排开,摆放得一丝不苟,和昨夜雨夜所见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沈樾垂首伏案,浓密的长睫垂落,牢牢锁住纸面。笔尖在纸上匀速游走,沙沙的声响稳定而持续,在空旷房间里清晰回荡。外界所有的声响动静,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闯不进他亲手构筑起来的一方天地。
听见推门响动,他只是眼皮极轻地掀了一下,视线淡淡掠过来,转瞬便落回图纸。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仿佛推门进来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仅仅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掠过之后便消散无踪。
温逾放轻了呼吸,踮着几分脚步走到钢琴一侧,将琴包轻轻搁在椅边,拉链闭合的细微声响在安静屋内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落指弹奏,垂着头,慢慢整理散落一地的乐谱,纸张指尖摩挲而过。余光不动声色,一遍又一遍扫过窗边的人影。
昨夜短暂共处的画面缓缓翻涌上来。狭小的琴房,窗外是滂沱雨声,屋内只剩笔尖摩挲纸张的动静,沉默沉甸甸地漫满整间屋子。沈樾永远是这样冷静自持的模样,感知不到旁人那些细碎迂回的情绪,待人礼貌得体,却永远隔着一层推不开、戳不破的距离。
温逾指尖捻住一页乐谱的边角,斟酌片刻,率先开口,声音放得温和克制,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分寸:“昨天,多谢你。”
沈樾这才缓缓抬眸,漆黑的视线平平淡淡地落在温逾身上。眼底不起一丝波澜,没有好奇,没有暖意,读不出半分多余情绪。几秒安静的对视在日光下拉长,而后他淡淡颔首,声线平直无波:“不必客气。”
只是一句公式化的客套。话音落下,便立刻重新垂下眼睑,埋首继续绘图,不再留给温逾半分接续话题的余地。他没有追问温逾是什么专业,没有好奇他将要练习什么曲目,连一句“你可以弹琴”这样客套的寒暄,都吝啬给出。
温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乐谱纸页粗糙的边缘。他早已习惯,旁人听见钢琴声时流露出来的好奇、欣赏或是动容,却是第一次遇见这般全然漠然的人。
他识趣地不再主动搭话,手腕下沉,指尖轻轻落向冰凉琴键。舒缓柔软的旋律缓缓流淌,一点点填满空旷的琴房。琴声带着起伏流转的情绪,缱绻又柔软,和沈樾笔下那些笔直、冷硬、分毫不差的建筑线条,形成刺眼鲜明的反差。
温逾一边弹奏,一边不动声色留意身侧的动静。
沈樾自始至终不受琴声半分干扰,握笔的节奏稳定如初。既没有蹙眉显露厌烦,也没有侧耳半分聆听。婉转起伏的旋律于他而言,好像仅仅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无法搅动他内心分毫。
一曲终了,尾音慢慢盘旋消散在空气里。
琴房重新坠入寂静,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响。
温逾抬手拿起桌边的水杯,抿了一口微凉的白水,打破沉寂,轻声开口:“你每天都会来这里制图吗?”
沈樾手上绘图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头都没有偏过来,应声简洁短促:“有空就来。”
简简单单五个字,将话题彻底封死。没有反问一句你是不是常来练琴,没有流露出半分想要继续交流的意愿。
温逾识趣地不再追问。
两个人共处同一间屋子,共享落地窗倾泻而下的同一片日光,精神世界却活在两个完全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沉溺于旋律,心绪极易被周遭细碎的万物牵动;沈樾困在规整的结构、冰冷的数据与线条之中,天生迟钝,很难感知那些柔软起伏的情绪。
一道无形的温差,从初见那个雨夜开始,便横亘在两人之间,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
天色一点点向西倾斜,午后的日光先是暖融融铺洒满地,再慢慢一寸寸褪成浅淡的金橘色。
温逾接连弹完好几首曲子,中间数次停下休息,喝水,翻动乐谱。沈樾自始至终维持着挺直的坐姿,脊背绷得笔直,不曾起身走动半步,没有闲聊,没有休憩,连变换姿势都极少。
等到夕阳的光擦过教学楼的檐角,把窗沿染成橘红,温逾开始收拢散落的乐谱,一页页叠整齐,准备离开。
“我先走了。”他轻声道别。
沈樾头也没有抬,视线依旧钉在图纸上,只漫不经心地溢出一声单音节应答:“嗯。”
淡漠,疏离。没有挽留,没有相约下次,甚至连一句最基础的路上小心,都不曾有。
温逾背起琴包,脚步轻轻挪动,缓步向着门外走去。关门的前一秒,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窗边的身影。
那人依旧埋首于图纸之中,自成一座孤岛。方才这数小时的一室共处,于他而言,仿佛只是一场无关紧要、转瞬即忘的插曲。
走下楼梯,傍晚的晚风迎面吹拂过来,带着雨后残余的凉意。
温逾走在空旷的楼道里,心底生出一种奇异而惶然的预感。
往后若是常常在此相遇,长久这般一热一冷,一近一远。他怕自己迟早会被困其中。
只是此刻的他尚且不知道,这仅仅只是一切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