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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冷战 日子在一种 ...

  •   日子在一种奇妙的、半冷半暖的状态里继续往前走着。

      沈钰不再像刚知道真相时那样日日喝醉,但他依然会时不时地沉默。他会在两个人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筷子看着窗外走神,会在夜里翻身背对她的时候感觉到她的手指碰到他的后背而僵住。扶笙没有催促他,她等着他慢慢从那些被翻开的旧事里爬出来。

      但有一件事她没有预料到——慕昇会经常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刑部的差事和侯府的事务有几处交叠,慕昇作为新上任的郎中,少不得要和侯府这边有所往来。加上之前扶笙和他共同调查的那些证据,有好几次需要两人同时在场核对,一来二去,见面的频次就多了起来。

      扶笙能感觉到沈钰每次听说她见慕昇时那种微微的变化。他从不拦着不让她去见,也没有明着表达过不满,但每次她提起“慕郎中”三个字的时候,他会把手里的茶杯搁下来,会翻书页的速度慢了半拍,会从椅背上坐直一些。那些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身体语言,在扶笙眼里比任何质问都更让她揪心。

      有一回她跟慕昇在刑部门口的茶摊上对完最后一页证据,起身准备告辞的时候慕昇叫住她:“扶笙,沈钰对你还好吗?”

      扶笙回头看了他一眼。午后的日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晰而温和,他脸上的疤在光线下淡了许多,看起来和从前那个探花郎差不了太多。

      “他还需要时间。”她说。

      慕昇点了点头:“需要我帮你跟他见一面,替你说几句话吗?”

      “不用。”扶笙笑了一下,“我自己的夫君我自己哄。”

      慕昇看着她笑起来的侧脸,心里动了一下,随即把那股翻涌的东西压了回去。他也笑了一下:“那你多费心。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管开口。”

      扶笙点头走了。她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慕昇还站在茶摊旁边,一只手揣在袖子里,远远地看着她的方向。风把官道上的尘土卷起来,他的青布袍摆被风拂动了一下又落下。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脚步比方才快了一些。

      她回到侯府的时候沈钰已经下值回来了。他坐在堂屋里翻一本话本子,听见她进来的动静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扶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今日跟慕昇对了最后几页卷宗,以后不用再跑刑部了。”

      沈钰翻了一页书:“嗯。”

      扶笙看了他的侧脸一眼。他捏着书页的手指没有用力,但指节微微泛白。“你想跟我说什么就说吧,别憋着。”

      沈钰把话本子合上了。他转头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是一种极力维持着平静但底下明显有波澜的状态:“我没有不想让你见他。他是你故人,你们有旧案要办,这些都是正事。我只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伤人的说法。扶笙替他把话接了过去:“你只是不想让我在见过他之后,回来对着你的时候想的还是他。怕我跟他待久了就回不来了。”

      沈钰没有否认。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有一种“被你说中了”的无奈和一种“既然你知道那你还去”的委屈混在一起。扶笙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不会把我带走的。我跟他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沈钰,你什么时候能相信我这句话?”

      沈钰看着她,没有抽回手。他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不自觉地想要握住什么。“我信你。”他说,“我不信的从来都不是你。”

      他信她。他只是不信时间、不信过去、不信那些她和他共同拥有的回忆有那么容易翻篇。他怕那些回忆会像潮水一样,在某一个她走神的瞬间重新涌上来把她卷走。

      扶笙握紧了他的手,把他拉近了一些。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交缠。她闭着眼说:“那就别信那些了。信我。”

      沈钰闭着眼没说话。但他握紧她的手,这一次没有松开。窗外午后的日光从窗格透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勒成一道安静的剪影,交叠在一起。像是那面镜子上的裂纹虽然还在,但有人正用手掌贴着它,把碎片合在一块儿,不让它碎得更厉害了。

      可扶笙知道,这道裂缝的合拢还需要时间。还需要更多她不动摇的、日复一日的陪伴和证明。

      她想好了。她会等。他等过她那么多次,这一次换她来等。

      第四十章冲突
      进入五月之后,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起来。侯府院子里的槐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满树雪白的花穗坠在枝头,风一吹就落了满地的细碎花瓣。

      扶笙最近半个月在帮慕昇整理北境案的最终卷宗。虽然她名义上已经不再参与刑部的公务了,但慕昇那边有时需要她手里的原始证据和抄本反复核对,有些事情她在场会比旁人转述更清楚。她去刑部的频次从三五日一次变成了两三日一次,每次去大半天。

      她每一次都会跟沈钰说一声。沈钰每次都点头说好,没有拦过她。

      可那种沉默的积压像一口烧着温火的锅,表面看不出什么,底下的热度却在一寸一寸地升高。那天午后扶笙从刑部回来,推门进屋的时候看见沈钰坐在堂屋里。他没有看书,没有翻卷宗,就那么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膝上,目光落在门口的某一处,像是在等她。

      扶笙关上门走过去:“今日怎么这么早回来?”

      沈钰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然后移向她袖口沾着的一点墨迹。“慕昇今天又找你核卷宗了?”

      “嗯,最后一部分收尾了。”扶笙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明天再去一次,之后就不用再去了。”

      沈钰的手指在膝上慢慢蜷了一下。“明天还去?”

      扶笙端着茶盏顿了一下,听出了他语气里那根绷紧的弦:“沈钰,我说了明天是最后一次。案子的卷宗要封档了——”

      “我知道。”沈钰打断了她,声音依然压得很平,“我只是觉得,你每次都说最后一次,但每次都有下一次。”

      扶笙把茶盏放下了。她隔着桌子看着他,看着他眉间那道因为连日沉默而越刻越深的纹路:“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他?”

      沈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槐花正落得密密匝匝,有几瓣从纱窗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窗台上。他看着那些花瓣沉默了几息,然后转回身来面朝她。

      “我不信的是我自己。”他说,“我不信我能比得过一个在你心里住了那么久的人。你每一次去见他,我都在想你是不是在比较。你回家之后对我笑,我都在想那个笑是不是从他那边的余温。”

      扶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没有伸手碰他,只是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沈钰,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遍了。我跟他之间已经结束了,我现在站在你这边。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相信?”

      沈钰低下头看着她。他看着她仰着脸的样子,看着她眼底那些被反复解释已经磨出倦意却仍然不肯放弃的坚持。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什么都不用做,我会慢慢调整”,可那句话挤到喉咙口的时候,被另一股更尖锐的情绪顶了回去——

      “那你能不能别再去见他了?”他脱口而出。

      扶笙愣了一下:“案子的事还需要——”

      “案子的事你那份证据已经交完了。慕昇自己也有完整的抄本,他不缺你手上那几页纸。”沈钰的声音提高了,像是憋了很久的话一下子破了闸,“你每次去刑部都有理由,每次都说最后一次,可事情永远办不完。扶笙,你到底是真的需要去对卷宗,还是你也想见他?”

      扶笙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愤怒、不安和被压了太久的醋意搅成的浊浪。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可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转,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因为沈钰说的那些话里有一半是对的——她确实不需要再去刑部了,剩下的那点收尾工作慕昇一个人完全能完成。她去刑部的理由已经越来越牵强,而她自己也没有深想过那到底是为了案子,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只是想帮慕昇把事情做完。这个人她曾经爱过、曾经差点嫁过、曾经以为死在悬崖底下。他活着回来,她不可能把他扔在一边不管。但这种“不可能”里的那点东西,她自己也没完全分辨清楚。

      她的沉默让沈钰最后那根弦也断了。他转过身去,手按在窗台上,指节泛白。“你回去吧,”他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扶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槐花飘落的窗台前面绷得僵直。她站了片刻,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走了出去。她走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门扇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是什么薄薄的东西被碰碎了。

      当天晚上沈钰没有回房吃饭。扶笙自己去灶间热了饭菜吃了几口,剩下的罩好放在桌上。她坐在桌边等了一整个晚上,等到灯油烧尽了也没有等到他回来。她起身去东院看了一眼,书房的灯亮着,但门从里面闩上了。

      她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她不知道自己敲门之后要说什么——道歉?解释?承诺下次不去了?可下一次她还会去的,因为她没法把慕昇彻底从她生活里切断。她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点。而沈钰也清清楚楚地知道。

      两个人隔着那扇闩着的门,各自在黑暗和灯光里待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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