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入学手册》未闻眠

2、实战课 第二天的午

　　圣克莱尔学院的第一缕晨光，穿透了我刻意留了一条缝的窗帘。

　　金色的光线落在书桌上，落在那只已经空了的玻璃杯上，将杯底残留的一抹暗红映得格外刺目。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哥特式吊灯看了三秒，然后坐起身。

　　千年了，第一次在早晨起床。

　　这种体验对我来说陌生得像是第一次学会用肺呼吸。

　　早餐在学院主餐厅，是一座拱顶高耸的哥特式大厅。长条木桌从门口一直排到尽头，桌上摆着银制烛台和一排排整齐的餐具。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黄油和咖啡的气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圣水蒸汽——厨房用水显然经过圣水净化处理，这是血猎学院的标配。

　　我面不改色地端起一杯热水，抿了一口。

　　轻微的灼烧感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像喝了一口微辣的姜茶。对普通血族来说，这种浓度的圣水足以让口腔溃烂三天。对我而言，只是有点辣。

　　“莉莉安娜！这边这边！”

　　米娅的声音从靠窗的长桌传来，她挥手的幅度大得像是在指挥飞机降落，双马尾在空中甩出两道弧线。我端着餐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被训练场那边吵到？”米娅一边往吐司上抹果酱，一边压低声音，“昨晚卡斯帕学长又失控了，这学期第三次了。克劳馥家族的狼人血脉虽然强，但太难控制了。”

　　“还好，没听到。”

　　“那就好！”她咬了一口吐司，含含糊糊地说，“对了，今天上午是实战课，你准备好了吗？听说今天是模拟对抗——老师会放出一只投影幻象，让学生组队对付。”

　　“组队？”

　　“对，随机分配的。”米娅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你猜你会跟谁一组？万一抽到四大继承人之一，那你可就出名了！”

　　我喝了一口那杯微辣的圣水茶，没有回答。

　　实战课的场地在学院东侧的训练场。

　　这是一座巨大的椭圆形建筑，内部空间比一个足球场还大。高耸的穹顶上悬挂着数十盏水晶灯，将整个场地照得如同白昼。地面铺设着浅灰色的附魔石板，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裂痕和灼烧痕迹——都是往届学生留下的。

　　更引人注目的是墙壁上那十二尊巨大的石像。每尊都有三米高，形态各异：有展翅欲飞的石像鬼，有利爪如刀的暗影狼，还有一尊是扭曲的人形——那是被魔化的血族。它们安静地矗立在墙壁凹槽中，灰白色的石质表面刻满了束缚符文。

　　训练假人。我认出了它们。学院用真正的黑暗生物制成石像，封印在墙壁上，作为实战课的教具。需要时激活符文，石像便会苏醒，变成活生生的对手。

　　“早上好，各位同学。”

　　实战课的老师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材高大，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他穿着深灰色的教师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银质徽章——那是正式血猎的标志。

　　“我叫加雷斯，是你们的实战课导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金属般的硬度，“今天的内容是基础对抗——我会激活一只低级吸血鬼幻象，你们两人一组，轮流上前应对。规则很简单：击碎幻象，或者被幻象击倒。时间为三分钟。”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全班。

　　“组队方式——随机抽签。”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在祈祷不要抽到太弱的搭档，有人在暗暗希望能和某个人分到一组。我站在人群边缘，维持着一个转学生应有的安静。

　　加雷斯从讲台上拿起一个黑色的绒布袋，开始抽签。

　　“第一组——米娅·克莱因，罗伊·哈特。”

　　米娅朝我吐了吐舌头，小跑着上前。她的搭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腼腆的男生，两人站在一起倒还算和谐。

　　“第二组——”

　　名字一个个被念出。有人欢喜有人愁。

　　“第七组——”

　　加雷斯从袋子里抽出两张纸条。他的目光在纸条上停了一秒，然后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卡斯帕·克劳馥。”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比之前更大的议论声。

　　“卡斯帕？狼人血脉那个？”

　　“完了完了，谁跟他一组谁倒霉，他打起来根本不管队友死活——”

　　“上一回跟他搭档的人被幻象打飞出去三米远！”

　　“——和莉莉安娜·诺斯费恩。”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我。

　　我端着那杯微辣的圣水茶，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仿佛我是即将走向刑场的犯人。路的尽头，一个高大的身影正靠在训练场的防护墙上，双臂交叉，琥珀色的眼睛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我。

　　卡斯帕·克劳馥。

　　克劳馥家族的继承人，狼人血脉的觉醒者。古铜色的皮肤，乱糟糟的黑发桀骜不驯地支棱着，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深蓝色制服，但袖子被他胡乱卷到手肘，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露出锁骨处一道旧伤疤。他身高至少一米八五，肩膀宽得像是能扛起一扇门板。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然后他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转学生？”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看起来好小一只。”

　　好小一只。

　　我活了整整一千年，统治暗夜血族无数世纪，被称为“猩红之后”，踩一踩脚能让整个血族世界颤抖。他现在说我“好小一只”。

　　“放心，”卡斯帕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胸脯，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等会儿躲我身后，保证不让你受伤。我对付这种东西有经验，上个月才打碎了两只。”

　　“……两只？”

　　“对！一只石像鬼一只影狼！虽然最后我也被罚跑操场二十圈——但那是另一回事。”

　　我看着他。他是真心觉得自己在保护一个柔弱的、需要被保护的、看起来“好小一只”的转学生。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坦荡的真诚，没有一丝一毫的试探或算计。

　　卡斯帕·克劳馥。我在心里更新了他的档案。四人中情感最纯粹的一个，头脑简单，忠诚度高。实力尚可，但过于依赖本能，控制力不足。威胁等级——

　　我还没来得及给他评级，加雷斯的声音就响彻了训练场。

　　“第七组，准备。”

　　卡斯帕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站到场地中央，朝我招了招手：“站我身后，记住了吗？三分钟，很快的。”

　　我依言站到了他身后。

　　加雷斯走到墙边，将手按在其中一尊石像上。符文在他掌心亮起，灰白色的石质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石屑簌簌落下，石像的眼眶中燃起两点幽绿色的光。

　　“吸血鬼幻象，等级：低阶。特性：速度型。弱点：心脏、大脑、阳光、银器。”

　　加雷斯后退几步。

　　“开始。”

　　石像彻底碎裂，一道灰影从墙壁中飞出，在半空中展开人形轮廓。它大约有一人高，四肢细长，指尖生着匕首般的利爪。幽绿色的双眼锁定了目标——不是我，是卡斯帕。

　　低阶幻象。感知系统只能识别能量波动最强的目标。在它眼里，卡斯帕的狼人血脉像一团燃烧的篝火，而我只是一根还没点燃的火柴。

　　幻象发出一声尖啸，朝卡斯帕扑去。

　　“来得好！”

　　卡斯帕咧嘴一笑，不退反进。他的右脚在地面上猛地一踏，附魔石板被踩出一个浅坑，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冲向幻象。右拳挥出，带起一阵破空声。

　　幻象在半空中灵活地扭身，避开了他的拳头。利爪从侧面划向他的肋骨，速度极快。

　　卡斯帕来不及收拳，但他显然也没打算收。他直接用左臂硬扛了这一爪，袖子被撕开三道口子，皮肤上留下几道白痕——狼人血脉的防御力远非普通人可比。

　　“就这点力气？”

　　他反手扣住幻象的手腕，将它拽向自己，同时额头后仰——然后猛地往前一撞。

　　头槌。

　　一声闷响，幻象的脑袋被他撞得后仰。幽绿色的光芒在它眼眶中剧烈闪烁，显然这一下让它受了不轻的伤害。

　　“干得好！”场外有人欢呼。

　　卡斯帕把幻象摔在地上，抬脚踩住它的胸口，回头冲我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怎么样？我说了会保护你吧！”

　　他得意得太早了。

　　墙壁方向传来第二声碎裂。又一道灰影从石像中飞出，比第一只更快、更小——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绕过卡斯帕，直奔我而来。

　　加雷斯的声音这才慢半拍地响起：“——补充说明，今天激活的是一对双生幻象。第二只会在第一只被压制后自动释放。”

　　卡斯帕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躲开！”他大喊道，松开脚下的幻象想往回冲。但第一只幻象趁他分神，一爪划在他的小腿上，逼得他单膝跪地。

　　第二只幻象已经冲到了我面前。

　　它的利爪张开，直取我的咽喉。幽绿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我能看清它模糊的五官轮廓——这幻象是用一只真正的低阶血族做成标本，再注入幻术能量驱动的。某种意义上说，它是我的同族。

　　真可怜。

　　我没有躲。

　　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让它的利爪擦着我的肩膀划过。幅度很小，小到场外的人看起来就像是我被吓傻了、不小心踉跄了一步。然后我抬起右手，以一个极不起眼的姿势，在它从我身边掠过的瞬间，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它的后颈。

　　只是一碰。

　　指尖与幻象接触的一刹那，我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月之力注入了它的核心。

　　幻象的动作僵住了。

　　不是被击退，不是被打碎——是僵住。像是一台运转中的机器突然被拔掉了电源。它停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利爪还保持着挥舞的姿势，幽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一秒钟。两秒钟。

　　然后它哗啦一声，碎成了一地石屑。

　　全场安静了两秒。

　　“运气太好了吧！”场外一个男生率先打破沉默，“它能量耗尽了？”

　　“肯定是刚才躲那一下正好碰到了弱点！”

　　“这新同学命真大……”

　　我收回手，面色如常。

　　场地中央，卡斯帕终于把第一只幻象也解决了。他喘着粗气跑回我身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确认我没有受伤，然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你吓死我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歉意，“对不起，是我没注意到有两只——”

　　“没事。”

　　“你真的没事？刚才那一爪擦到你了吗？让我看看——”

　　“没有。”

　　“那就好……”他突然顿住了，歪着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不过你刚才——你是怎么做到的？就那样——碰了一下？它就碎了？”

　　我沉默了一秒。

　　这只大狗的直觉，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敏锐得多。

　　“它自己碎的，”我说，“可能能量耗尽了吧。”

　　卡斯帕眨了眨眼睛，然后用力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完全信服的笑容：“也是！毕竟只是低阶幻象嘛！不过你运气真好，真的！”

　　他完全信了。

　　我转身走回场边。经过加雷斯老师身边时，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多停留了一秒。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记录板上写下了成绩：第七组，通过。

　　实战课结束后，卡斯帕自然而然地跟上了我。

　　“嘿，莉莉安娜——我可以叫你莉莉安娜吗？”他走在我的左边，步伐迈得很大，但为了配合我的步速故意走得很慢，“你是不是还有别的课？下节是什么？我看看——啊，是血族历史。那个老头子讲课特别无聊，你要小心不要睡着，睡着了会被罚站。”

　　“知道了。”

　　“还有，图书馆的禁书区不要随便进去，阿尔伯特——就是那个金毛会长——上次抓到一个偷偷溜进去的新生，直接记了一次大过。虽然我觉得那规矩挺蠢的，书不就是给人看的嘛……”

　　“嗯。”

　　“对了，你中午在哪里吃饭？还是主餐厅？我可以坐你旁边吗？那帮人老往我这边挤，烦死了——”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卡斯帕愣住了。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表情像是被老师提问了一个完全没复习的问题。

　　“因为……你看起来需要人罩着？”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你刚才在课上表现得挺酷的。不慌不忙那种。我喜欢不慌不忙的人。”

　　喜欢。

　　他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和他刚才说“喜欢食堂的烤肉”一模一样。

　　卡斯帕·克劳馥，你还没有意识到你在说什么。

　　但我已经意识到了。

　　“随你便。”我说。

　　卡斯帕的眼睛亮了起来，咧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虎牙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你就由我罩着了！对了，我跟你讲，这个学院里有很多讨厌的规矩，我一条一条告诉你——”

　　他继续喋喋不休地往下说。我继续往前走，没有打断他。

　　走廊尽头，图书馆二楼的窗户反射着午后的阳光。窗帘后面，一道修长的身影一闪而过。紫色的眼眸在玻璃后微微眯起，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该隐·拉斯普廷。

　　他在看。

　　我收回目光，继续听卡斯帕讲学院食堂哪个窗口的烤肉最好吃。

　　这天晚上，我站在窗前，看着夜幕下的校园。

　　训练场的喧闹已经平息，钟楼的指针指向十一点。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书桌上，照在那本崭新的《血族弱点概论》课本上。

　　这本书的第一章，用了整整二十页来列举血族的弱点。第二章，用了三十页来讲如何用圣水净化血族的血液。第三章，开始讲木桩穿心的正确角度。

　　我把书合上，推到一边。

　　今晚没有石像鬼敢落在我的窗台上。连巡逻的那只都绕开了四楼，选择了隔壁宿舍楼的屋顶。

　　唯一的来访者，是深夜窗外的风声——和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窗台上的黑色信封。

　　信封印着一个古老的家族徽记。

　　拉斯普廷。

　　我拆开信封。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优雅而冰冷：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转学生。明天午餐，天文台。你可以拒绝，但你知道那没有意义。——该隐。”

　　我低头看着这封信。

　　窗外，图书馆的灯光在午夜准时熄灭。黑暗中，一双紫色的眼睛正望向这边。

　　该隐·拉斯普廷。四大家族中最危险的一个。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

　　但他不知道，他邀请的，是猎人世界有史以来最危险的猎物。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压在课本下面。然后端起那杯刚倒的血茶，轻轻抿了一口。

　　第二天的午餐，看来不会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