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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回山、桂花油与第八声铃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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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葬魂宗那天,山门口的银杏树落光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戳在灰蒙蒙的天上,两棵歪脖子槐树倒是还挂着几片半黄不绿的残叶,在风里晃荡得像垂死的蝴蝶。小醉第一个冲下来迎接,蹄子踩在满地落叶上沙沙响,跑到七个人跟前刹住脚,鼻子先凑到慕容策裤腿上闻了闻,然后嫌弃地打了个响鼻退开了半步。
“小醉你嫌弃我?!”慕容策把行囊往地上一撂,“我在魔渊待了五天能没味儿吗!”
小醉又打了个响鼻,扭头跑了,尾巴甩得像个蓬松的问号。柳怀冰在后面笑得差点把拂尘扔出去,苏晚照捂着嘴咳了两声,陆琳琅从卫惊澜背上滑下来追着小醉跑:“小醉你别走!你闻闻我!我不臭!”
林不醉从青鸾殿的方向慢慢走过来,手里没端茶,也没牵猪。老头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灰袍,头发梳得比平时齐整,连胡子都修剪过了。他走到七个人面前站定,挨个看了一遍——看慕容策脸上的沙尘、柳怀冰拂尘上结的泥壳子、赵寒舟腰间那袋鼓鼓囊囊的破棉絮、苏晚照瘦了一圈的下巴、陆琳琅手腕上缠着金线的龟甲、卫惊澜肩上只剩半幅的中衣,最后目光落在沈青梧身上——披着慕容策的外袍,左袖空荡荡地垂着。
“回来了。”林不醉说。
“回来了。”沈青梧点头。
林不醉伸手把沈青梧肩上的外袍领子正了正,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件摆歪了的物件。正完了,老头转身往青鸾殿走,背对着他们甩下一句话:“酒在偏厅桌上。菜在锅里。先吃,吃完来殿里找我。”
七个人在偏厅里吃了一顿热乎饭。副掌门从山下叫了厨子来,做了红烧肘子、清蒸鱼、酱爆肉丁和一盆白米饭。慕容策把半条腊肉的油纸都舔干净了还嫌不够,被柳怀冰拿空碗扣在脸上。赵寒舟用竹签剔着鱼骨头,剔完了把完整的鱼骨架子摆成一只蝴蝶的形状。苏晚照喝了三碗汤,比在魔渊五天加起来喝的还多。陆琳琅拿酱油在米饭上画了只歪扭的小猪,卫惊澜看了半天,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猪旁边当小猪的枕头。
吃到一半的时候,程小满、周远林、何小山三个小师弟扒着偏厅门框探出脑袋来。程小满手里攥着三颗青柿子——不知道从哪棵野柿子树上摘的,涩得没法吃,但三个小的非说“要给师兄师姐接风”。慕容策一人赏了个脑瓜崩,把柿子全没收了放在桌上当摆设。程小满被弹了脑瓜也不恼,凑到沈青梧身边蹲着,仰头看他:“大师兄,那只蝴蝶回来了。”
“你看见它了?”
“嗯。刚刚飞进来的。落在你左边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飞走了。”
沈青梧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外袍盖着,什么也看不见。但程小满的眼睛亮亮的,不像在编瞎话。他伸手拍了拍程小满的脑袋:“它说什么了?”
“它说……‘快了’。”
“什么快了?”
程小满歪了歪头:“没说。就说了两个字。‘快了’。”
沈青梧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拢了一下。他把手放回桌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我去找掌门。你们先吃。”
青鸾殿里,林不醉坐在桌后,面前摊着那卷泛黄的绢册,旁边放着一只木匣。沈青梧走进去的时候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手伸出来。”
沈青梧坐下来,把左手从外袍里抽出来搁在桌上。林不醉把他手臂上的布条拆开,一层层剥到肘弯的时候停了手。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小臂上,从腕口到肘弯全是玉白色的骨节,骨缝里那颗珠子亮着,比上次看又大了一圈,快有米粒大小了。上臂还剩半截青白色的血肉,但蔓延的痕迹已经爬过了肘弯,正往肩胛方向一寸一寸地挪。
林不醉把布条重新缠回去,缠得很慢,像在数每一圈。缠完了把木匣推过来:“打开。”
沈青梧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副新手套,比之前所有的都厚,皮革柔软得像第二层皮,腕口处缝了一圈细密的铜扣。他把手套拿起来翻看,发现内衬里用朱砂画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都细如发丝。
“这是镇魂符,能暂时压住白骨化的蔓延。”林不醉把绢册翻开到某一页推过来,“祖师爷留下的方子,我照着画的。能多撑十天。”
“十天。”
“十天。”林不醉把绢册合上,“十天之后——”他顿了顿,“十天之后的事,十天之后再说。”
沈青梧把手套戴上。铜扣扣好,皮革贴着白骨,暖融融的,像是把左臂裹进了一层薄薄的春光里。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在手套里灵活如初,虽然感觉不到触感,但至少看上去和右手差不了太多了。
“掌门,”他把手放回膝上,“信上写八、九两盏灯都亮着。第九盏灯还能亮多久?”
林不醉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千年壁画。九个弟子跪在银杏树下,老者托着铃铛。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慢:“第九盏灯是你在魔渊封完印回来那天晚上亮的。亮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暗了三分。现在是灭三分的状态。”
“灭三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大概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沈青梧在心里算了算。从魔渊回来走了五天,路上吃柿子用了一天,今天回来又用了一天。半个月的尾巴已经短了一截。
“五师妹呢?”他问,“她的第八次在魔渊响了。”
林不醉翻到绢册后面某一页,指尖在苏晚照的名字上停了一下:“五丫头的第八次是在魔渊封印的时候响的。她那时候把最后几滴药茶倒在封印纹路上了,你记得吧?那几滴药茶里掺了她的血。她用血催了真气,替封印补了一道缝。那一补,替劫第八次就应了。”
沈青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想起来了——在石台边,苏晚照把茶囊翻过来倒了倒,把最后几滴药茶倒在手心搓了搓,然后把手贴在封印纹路上。她当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她是在用血替劫。
“她还能撑多久?”
“她的身体底子薄,第八次撑完就剩半条命了。”林不醉的声音沉沉的,“我给她配了新药,每天喝三回,能压住咳。但第九次——”他停了停,“第九次来的时候,她扛不住。”
沈青梧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偏厅方向慕容策的嚎歌声,在唱“月亮代表我的心”但调子跑到了北疆去,柳怀冰的骂声追着他,赵寒舟的竹签大概已经飞出去了。苏晚照的咳声夹在中间,比在魔渊的时候轻了,但每一声都带着一点拉风箱似的尾音。
“掌门,”他站起来,“新药我帮她煮。”
“你煮什么?你连自己都——”
“我右手还能煮药。”沈青梧把木匣收好,朝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下,“掌门,十天之后如果我的第九次没来,我就下山去把魔渊剩下的裂缝全封了。万一第九次来了——”他回头看了林不醉一眼,笑了一下,“您把断肠醉的方子写下来放我桌上。我回来照着酿。”
林不醉的嘴动了动,最终只挥了挥手:“滚吧。”
沈青梧走出来的时候,偏厅里的闹腾还在继续。慕容策已经唱到了“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调子终于在“几分”两个字上彻底跑没了,柳怀冰拿拂尘卷着空碗敲他脑袋,赵寒舟在旁边把鱼骨头蝴蝶摆成了第二只。苏晚照坐在桌边捧着热茶碗,嘴角挂着笑但脸色比昨天又白了一点。陆琳琅趴在桌上用筷子敲碗打拍子,卫惊澜坐在她旁边替她挡着慕容策乱飞的唾沫星子。
沈青梧走进偏厅,在苏晚照旁边坐下来。苏晚照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戴了新手套的左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看他的眼睛:“掌门说什么?”
“说给你配了新药。一天三回。”
“就这个?”
沈青梧从怀里掏出那颗最后剩下的青柿子——程小满塞给他的那颗,涩得没法吃,但他把它放在了苏晚照面前的桌上:“还有这个。小满给的,留着看。”
苏晚照低头看着那颗青涩的小柿子,笑了一下,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等它红了再吃。”
“嗯。”
那天晚上七个人又在银杏树下聚了一会儿。慕容策把从魔渊带回来的破棉絮团吧团吧塞进树洞里当引火绒,赵寒舟在树干上钉了一排竹签挂行囊,柳怀冰拿最后那点桂花油把银杏树底下的石桌石凳全擦了一遍,卫惊澜把陆琳琅的龟甲金线重新缠紧了,苏晚照煮了最后一壶药茶分给大家。沈青梧坐在树根上,右手里端着茶碗,左手搁在膝头,新手套在月光里泛着沉沉的暗色。
月亮升到树冠正中的时候,苏晚照的茶碗忽然从手里滑了下去。
瓷碗砸在石桌上,碎成三瓣。苏晚照整个人往前栽,被沈青梧一把扶住了肩膀。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透的纸,咳声从喉咙深处翻上来,不是平时那种压着的半声,是撕开肺腑的、止不住的、带着血腥气的急喘。她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帕子捂在嘴上,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石桌上。
沈青梧的右手死死扶着她的肩。柳怀冰从对面扑过来抓住她的手,慕容策从树洞里扯出干净的棉絮递过去,赵寒舟的竹签掉了一地没顾上捡,陆琳琅攥着龟甲跳下石凳跑过来,卫惊澜已经半跪在苏晚照另一侧替她拍背。
苏晚照咳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才缓下来。她把帕子从嘴边移开,帕子上全是血,红得发黑。她靠在沈青梧手臂上喘气,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大师兄,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铃铛。我的铃铛,在响。”
沈青梧低头看她腰间那枚镇魂铃。古铜色的铃铛安静地挂着,铃舌垂着没动。但他知道——他也听见了。在他自己左臂骨头深处,那颗珠子正在剧烈跳动,跟苏晚照铃铛的频率一模一样。
她的第八次替劫之后,第九次来了。
苏晚照在银杏树下靠了一会儿,等咳停了,自己撑着石桌坐直了。她把染血的帕子叠好收进袖中,端起桌上那碗没碎完的半碗药茶一口喝尽,然后把碗放下,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一样温温柔柔的,只是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痕。
“掌门说给我配了新药,”她轻声说,“明天开始喝。今天这碗算提前喝了。”
沈青梧看着她,右手还扶在她肩上,没有收回来。苏晚照把他的手从肩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膝头拍了拍:“大师兄,你手真暖和。”
说完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落叶,往山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还愣在树下的六个人招了招手:“走啊,回去睡觉。明天还有早课呢。”
六个人跟上去。慕容策走在苏晚照旁边,难得没有嚎歌,只是把自己那件外袍又脱下来披在了她肩上。苏晚照没拒绝,拢了拢袍角,继续往山下走。
沈青梧走在最后。他把左手从袖中抽出来,月光下,新手套的腕口铜扣还扣得整整齐齐,但手套表面的皮革正在微微鼓起——骨节在里面慢慢变形,像有什么东西在撑破手套往外顶。他按了按手套表面,铜扣发出极细的“咔”一声。
他把手放回袖中,加快脚步跟上去。
银杏树下石桌上还留着那半碗碎瓷片和几滴没干的血。夜风把瓷片吹得晃了一下,碎口对着天枢殿的方向。殿里第八盏灯的火苗正在慢慢矮下去,第九盏灯烧得正旺,但灯油已经见底了。
苏晚照走在前面,慕容策的外袍披在她肩上,袍角随着步伐一摆一摆的。她没回头,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方染血的帕子。
帕子上面的血是热的。但攥着它的手指尖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