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情予澈》十四日青

3、不速之客 无

　　那场暴雨过后，青岛的气温骤降，仿佛连空气里都凝结着刺骨的寒意。但高三理科班的教室里，却依旧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充斥着试卷的油墨味和甜腻味，以及少年们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沈澈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冷刃。他的桌面永远收拾得一尘不染，除了课本和试卷，没有任何多余的杂物。这种近乎强迫症的整洁，是他在这个失控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秩序感。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突兀地在安静的自习课上炸开，瞬间打破了角落的宁静。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教室后排。

　　只见一个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卢寒的课桌旁。男人面容冷硬，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愤怒。

　　“我让你来学校是读书的，不是来交那些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的！”男人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篮球赛报名表，狠狠砸在卢寒的脸上，“你知不知道，你昨天和那个叫陈事的少爷混在一起，传到了谁的耳朵里？你配吗？你拿什么配！”

　　卢寒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狮子一样瞪着男人：“爸！你别太过分了！陈事是年级第一，他对我很好，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好个屁！”男人冷笑一声，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学生，最后死死盯住卢寒，“你记住，你是卢家的长子，你唯一的价值就是考上常春藤，回来接管公司！至于那个陈事，人家是陈记财阀的太子爷，他身边围着的都是些什么人？你凑上去，不过是给人家当个逗乐的狗罢了！”

　　“你——”卢寒气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红了。

　　“够了。”

　　一道低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的声音，教室的某个位置传来。

　　陈事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穿着星立学校的校服，但哪怕是宽大的蓝白校服，也掩盖不住他骨子里那种从容不迫的贵气。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最后落在了卢寒涨红的脸上。

　　“卢叔叔，”陈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教室，“卢寒是我朋友。他成绩不错，篮球也打得好，是个很优秀的同学。您如果您儿子有什么不满，可以私下解决，没必要在教室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伤他的自尊。”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显然没想到，陈事会亲自来给这个“小跟班”撑腰。

　　“陈、陈事……”男人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在陈记财阀的儿子面前，他那个所谓的家族企业，连提鞋都不配。

　　“卢寒是我的朋友”陈事微微垂下眼睫，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却冷得像冰，“以后，请您私下到家里解决听懂了吗？”

　　“懂了，懂了。”男人连连点头，像一条被掐住脖子的狗，灰溜溜地转身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卢寒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陈事的背影，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了陈事的胳膊，声音哽咽：“陈哥……谢谢你……”

　　陈事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没事，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沈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水笔，目光看似落在桌面的物理卷子上，余光却不动声色地锁定了不远处的两人。

　　他看着陈事那副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温润如玉的模样，看着卢寒对陈事那种近乎狂热的依赖和信任。

　　沈澈握着笔的指骨微微泛白。

　　他太清楚陈事这种人，永远知道别人想要什么，永远能给出最完美的回应。卢寒的防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陈事敞开。

　　“沈澈，你要不要一起听听？”陈事安抚好卢寒，极其自然地转过头，看向沈澈。他的眼神清澈坦荡，仿佛真的只是单纯地想分享解题思路。

　　“不用。”沈澈垂下眼睫，语气冷淡地拒绝。

　　陈事也不在意，只是笑了笑，重新转回身。但在沈澈看不到的角度，陈事眼底划过一丝笃定。他知道沈澈在观察。他就是要让沈澈看着，看着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进卢寒的世界，看着沈澈最珍视的朋友是如何被自己轻易撬开的。

　　接下来的几天，陈事对卢寒的“渗透”堪称教科书级别。

　　他会记得卢寒随口提过喜欢某款限量版球鞋，第二天便以“抽奖多出来的”为由送给他；他会在体育课打篮球时，精准地给卢寒传出最舒服的球；他甚至会在卢寒因为考试失利而沮丧时，陪他在天台吹了半个小时的风，只字不提学习，只聊游戏和音乐。

　　卢寒对陈事的信任，已经从最初的崇拜，变成了毫无保留的依赖。

　　“陈哥，你真是我亲哥！”卢寒咬着冰棍，含糊不清地对陈事说，“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谁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温柔：“好。”

　　而这一切，沈澈都看在眼里。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忽视陈事的存在。陈事就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悄无声息地晕染开来，渗透进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高三的压力越来越大，沈澈的“紧绷”也达到了临界点。

　　周三的晚自习，沈澈正在解一道极其复杂的物理题。他的思路卡在了一个瓶颈上，烦躁感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他握着笔的力道越来越大，指骨泛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就在他快要被这种窒息感逼疯的时候，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从斜后方递了过来，轻轻放在了他的桌角。

　　沈澈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陈事。

　　陈事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打开。

　　沈澈垂下眼睫，展开那张草稿纸。上面没有写任何安慰的话，而是用极其清晰的字迹，画出了那道物理题的受力分析图，并且在最关键的一个节点上，标注了一个极其巧妙的辅助公式。

　　不仅如此，在草稿纸的最下方，还画着一个极其简陋、却莫名有些可爱的笑脸。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弦绷得太紧会断，先深呼吸三次，再看这张图。”

　　沈澈看着那个笑脸，听着陈事在身后平稳而安静的呼吸声，心底那股狂躁的戾气，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照陈事说的，闭上眼睛，数了三下。

　　再睁开眼时，他顺着图纸上的思路，豁然开朗。

　　“谢谢。”沈澈将草稿纸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声音依旧清冷，但紧绷的肩膀却微微放松了一些。

　　“不客气。”陈事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带着一丝笑意，“沈同学，你笑起来的样子，比板着脸好看多了。”

　　沈澈微微地转头，却发现陈事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了，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沈澈的错觉。

　　但沈澈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带着陈事体温的草稿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太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了。他是一只被原生家庭逼到绝境的孤狼，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必须足够狠、足够冷，才能活下去。

　　可是陈事……陈事就像是一团火，正在以一种极其温柔、却又极其霸道的方式，融化他身上的冰。

　　“陈事到底想要什么？”沈澈在心底反复问自己。

　　他不知道的是，在斜后方的座位上，陈事正单手撑着下巴，静静地注视着他的侧脸。

　　陈事在心底冷静地评估着，“他太清醒了，清醒到随时可以抽身离开。”

　　“得加把火。”陈事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极致的算计与疯狂，“让他彻底离不开我 ，才能保证不会出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