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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孤注 那顶毡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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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顶毡帽,沈昭宁认得。
去年腊月,府里给外院的老人们发冬衣,钱伯领了一顶新毡帽,舍不得戴,还戴着这顶旧的。帽檐上补过两回,一回是青线,一回是灰线,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
她把毡帽捧在手里,帽檐上那块血已经干透了,硬得像一片树皮。
“老张,”她说,“钱伯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门房老张想了半天,忽然一拍脑门。
“说过!前天一早他出门,在门房喝了口热茶,说要是他两天没回来,让我跟大姑娘说一句话。”老张皱着眉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抠,“他说……‘那个印,见着了,往东去了。’”
印。边上有一道缺口的印。
往东去了。
城西那处宅子,往东,是出城的路。出了城再往东,是通州。
柳氏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方忍冬帕子,脸色和她一样白。
“去请国公爷。”沈昭宁说。
父亲是披着衣裳出来的。听完了,他什么都没问,转身回屋,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带着外院八个护院,连夜去了顺天府。
天亮的时候,父亲回来了。
顺天府的差役跟着他去了城西那处宅子。门没锁,一推就开。屋里空了,桌椅还在,箱笼全搬走了,地上一道一道车辙印子,从后院一直拖到后门。灶膛里还有余温,一堆纸灰,烧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剩下。
“搬得很急。”父亲说,“至多是昨天夜里的事。”
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
“昭宁,钱伯去城西,是替你办事?”
沈昭宁没有躲。
“是。”
“爹不问你办的是什么事。”他终于说,“钱伯在府里三十年。爹去找顺天府尹,今天就把城门的差役都问一遍,看昨夜有没有车往东出城。”
他走了。
沈昭宁一个人回了屋,关上门,坐在桌边。
顺天府的差役,是照着寻常盗案的路子查的。可这一伙人,不是寻常的盗贼。
她把这些天的事,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断供,定金是通和的票。云锦阁夜里进了贼,什么都没拿,只翻了账房。观音庵里有人想把清璃嫁到通州去。钱伯盯那处宅子,看见了那个带缺口的印,人就没了。宅子连夜搬空,往东去了。
往东,又是通州。
她起身,打开妆奁最底下那一层,取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里是两样东西。一张五十两的银票,票面上盖着通和的朱戳,是入夏前从王管事旧袍子的夹层里取出来的。还有一张纸,是断供那天,她让陈松年把掮客撂下的定金票号一张一张抄下来的。
她把那张五十两的票,跟抄下来的票号,摆在一处。
票号的字头,是同一个字。
王管事改的,是北境的冬衣账。“外头有人托的”。
乔管事收了锦华号的回扣,父亲问他是哪家钱庄的票,他趴在地上发抖,一个字都不敢说。那一天,萧珩只问了三件事,第三件,就是乔管事那张票。
沈昭宁坐在那里,后背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云锦阁账房里,那个翻墙进来的贼,要找的东西,不是账。是这张纸。
叶府的大管事想要云锦阁关门,是为了一桩生意。可是为了一桩生意,犯不着翻账房,犯不着掳人。能让人连夜搬空一处宅子的,只能是比生意大得多的东西。
是北边的账。
这件事,已经不是一间铺子的事了。
她想起赏菊宴那天,长廊底下,那个人问她,断了几天了。她说,铺子断了货,是我的事,我还有六天。
那时候她说得硬气。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顶毡帽。帽檐上两道补丁,一道青线,一道灰线。
钱伯这一辈子,在府里被人叫“糊涂钱”。这一回,她信了他,他就拿命去替她盯着一扇门。
沈昭宁铺开一张纸,研墨。
她写得很慢。从今年开春说起,城南那间快要盘出去的铺子,一枚系着红绳的铜印,一个叫沈安的账房。码头,七家,私盐。柳溪镇,秦家染坊,行会的档。通和的票,王管事的袍子,一张抄满票号的纸。
最后一行,她写:钱伯今晨未归,生死不知。臣女自知欺瞒之罪,甘愿领受。只求先救一人。
她把信折好,连同那张抄了票号的纸,一起封进信封里。又从妆奁里取出那支羊脂玉的簪子,太皇太后在赏菊宴上赏的。
柳氏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衣裳。
“你要进宫?”柳氏看着她手里的信封,“没有宫里传召,你进不去。”
“我进不去,簪子进得去。”沈昭宁说,“西华门的守卫,认得慈宁宫的东西。”
柳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这封信递进去,”柳氏说,“沈安这个名字,就再也藏不住了。”
“我知道。”
“你那间铺子,往后——”
“母亲,”沈昭宁说,“昨夜你跟我说,你压了十几年的事,有一样,是你递出去的。”
柳氏的话,一下子断了。
“我不想等十几年以后,再跟谁说,钱伯那一条命,是我舍不得一个名字,没递出去的。”
柳氏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然后她走过来,伸手替她把领口理平了。
“去吧。”她说,“府里有我。”
西华门外,守门的侍卫看见一个年轻姑娘捧着一支玉簪站在门口,先是要赶,看清了簪尾上那个小小的“慈”字,又不敢赶了。一个小内侍被叫出来,接过信封和簪子,一路小跑着进去了。
沈昭宁站在宫墙底下等。
秋天的日头,照在朱红的宫墙上,墙根底下是一溜黄了的草。她站了一个时辰,腿站麻了,没有挪地方。
晌午的时候,宫门开了。出来的不是那个小内侍,是钱嬷嬷。
“姑娘,”钱嬷嬷看了她一眼,“跟老奴来。”
她被引进了慈宁宫旁边一处偏殿。殿里没有点香,窗子开着,透着秋天的凉气。太皇太后坐在上首,手里拿着那封信,已经拆开了。
下首站着一个人。玄色的常服,背对着门,正低头看着手里一张纸。
是那张抄满票号的纸。
沈昭宁跪了下去。
“起来。”太皇太后说,“哀家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有人拿哀家赏的簪子,敲宫门。”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沈昭宁没有起来。
那个人转过身来了。
萧珩看着她。他的眼底还是那层倦色,可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很久。
“那日在廊下,”他说,“你说,铺子的事,是你的事。”
“是。”沈昭宁抬起头,“今天来,不是为铺子。”
殿里静了一下。
“钱伯是府里的老人。他是替我去盯那处宅子的。”她说,“臣女那天说还有六天。臣女说错了。臣女一个人,撑不住了。”
萧珩没有说话。
他低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展开,跟她那张抄满票号的纸,并排放在案上。
那张小纸上,只写着一行票号。
“乔安那张票。”他说,“本王查了小半年。通和城南总号,后堂。账面上,这张票是一个山西客商兑的,那个客商,三年前就死了。”
他的手指,落在两张纸上同一个字头上。
“你这一张纸,”他说,“比本王大半年查到的,多出十七张。”
沈昭宁看着他的手指。
“城西那处宅子,昨夜子时搬空,三辆大车,出的是东直门。”萧珩说,“本王的人,一直盯着通和后堂,也一直盯着那处宅子。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先去抓一个老人。”
“这件事,本王接了。”
沈昭宁一下子站了起来。
“王爷,我跟着去。”
萧珩看着她。
“三辆大车,往东,最可能是通州。通州的货栈,我跑过。”她说,“哪一种栈房里能藏人,哪一种栈房夜里有船,我认得。钱伯也认得我的声音。他要是还能听见,听见我喊他,他会应。”
殿里没有人说话。
太皇太后放下了那封信。
“让她去吧。”太皇太后说,“一个敢拿簪子敲宫门的丫头,留在家里,也坐不住。”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
“跟着元敬。”他说,“不许离了元敬身边三步。”
“是。”
她跟着钱嬷嬷往外走,走到殿门口,身后,太皇太后忽然叫住了她。
“丫头。”
沈昭宁回过身。
太皇太后坐在上首,秋天的日光从窗子里照进来,照着她满头的银发。
“这世上的事,”她慢慢地说,“看着像是一伙人使的坏,未必是一伙人。你别让眼前这一条线,把眼睛蒙住了。”
沈昭宁愣了一下,没有想明白,只是深深地福了下去。
宫门外,一辆青篷马车已经候着了。车边站着一个文士模样的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青衫,冲她拱了拱手。
“在下元敬。”他说,“沈姑娘,上车吧。天黑之前,要赶到通州。”
车帘放下来的时候,她看见萧珩已经上了马。玄色的披风被风吹起来一角。他没有回头。
马车动了,往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