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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并行 第一次和人 ...

  •   元旦刚过,沈听澜接了一个北京的案子——准确地说,是她的一个企业客户把业务扩展到了北京,需要她作为法律顾问陪同参与一轮关键谈判。林疏桐的律所派了她去,对方指定的,点名要"上次那个在论坛上发言的林律师"。

      出发前一天晚上,沈听澜在林疏桐的工作室里看她收拾行李。说是收拾,其实就是把几件衬衫和西装叠好塞进登机箱,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十分钟。林疏桐拉上箱子拉链的时候,沈听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拉开她箱子侧袋的拉链看了一眼。

      "少了一样东西。"沈听澜说。

      "什么?"

      沈听澜转身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盒子递给她。林疏桐打开,里面是一副新的降噪耳机,深灰色,造型简洁。

      "你之前那副线断了。你在办公室用胶带缠了一圈继续用。"沈听澜看着她,"飞机上三小时,没耳机你受不了。"

      林疏桐把耳机盒拿在手里翻了一下,然后放进箱子侧袋。"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上次你在我家接电话,耳机线缠在你手机壳上,胶带露出来了。"沈听澜退回去坐下,"你对自己的东西不太在意,但对别人的事记得很清楚。"

      林疏桐把箱子合上,拉好拉链。"纠正一下——对你的事记得很清楚。"

      沈听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第二天早上七点的航班。沈听澜到机场的时候,林疏桐已经到了,站在值机柜台旁边,一手提着登机箱,一手端着杯咖啡。她看到沈听澜走过来,把另一杯递过去——美式,没糖,温度刚好入口。

      "你几点起的?"沈听澜接过来喝了一口。

      "五点。"

      "我昨晚两点还在看谈判对方的背景材料。"

      "我看了。"林疏桐拖着箱子往安检方向走,"对方法务部今年换了新负责人,是原来银行业的合规总监,风格偏保守。谈判的时候你不用担心他会在条款上太激进,他只会卡合规细节,不会故意拖节奏。"

      沈听澜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航站楼的长廊里。早晨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光洁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暖金色。沈听澜偏头看了一眼林疏桐的侧脸,发现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也没有戴胸针。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一些,但那种"我是来干活的"气场一分没减。

      "你把对方法务的背景都查了?"沈听澜问。

      "接到这个案子的第一个动作。"林疏桐在安检队伍前面停下来,"知己知彼,法律版本。"

      过了安检,两个人找了个登机口附近的座位坐下来等。沈听澜打开笔记本电脑想再看一遍谈判方案,刚敲了两行字,一只手伸过来把她的屏幕按了下去。林疏桐的手搭在笔记本盖上,动作很轻但不留余地。

      "飞机上再看。"她说。

      沈听澜看了她一眼,把电脑合上了。"你今天管得有点多。"

      "今天我的时间归我管。你的时间也归我管。"林疏桐收回手,从包里拿出那副新耳机递给沈听澜,"你帮我挑的,你先用。"

      沈听澜接过来戴上,降噪开启的瞬间,整个候机厅的嘈杂被过滤成了远处模糊的嗡鸣。林疏桐也戴上了自己的旧耳机,两个人在座位上安静地并排坐着。沈听澜闭了一会儿眼睛,感觉到林疏桐的肩膀靠过来了一点点,不重,只是恰好碰到。她没有睁眼,也没有挪开。

      登机之后她们的座位挨着,靠窗和过道。沈听澜让林疏桐坐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外面。飞机起飞的时候林疏桐把遮光板拉下来一半,早晨的云层从缝隙里透进来刺眼的白光,她侧过身,微微往沈听澜的方向偏了偏,用肩膀挡住那道光。

      沈听澜低头看着手机里存的歌词小样,余光注意到林疏桐已经睡着了。她的头微微歪向窗边,呼吸平缓,睫毛在逆光里投出淡灰色的影子。沈听澜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的遮光板完全拉下来,又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膝上。林疏桐没有醒,但沈听澜注意到她在睡梦中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些。

      落地之后直奔谈判地点。会议从下午两点持续到六点,对手方的法务团队确实如林疏桐所说——保守、细致、抠字眼,但不会情绪化。整个谈判过程中林疏桐坐在沈听澜右手边,她说话次数不算多,但每一次开口都精准地切在对方条款的薄弱处。沈听澜做技术方案陈述的时候,林疏桐会在关键节点轻轻在笔记本上划一道线——沈听澜余光能看到那个动作,知道她是在标记"这里需要补充法理论证"。

      散会之后两个人并肩走出写字楼。北京的冬天比上海干冷,风从长安街的宽阔街道上毫无遮挡地灌过来。沈听澜缩了一下脖子,林疏桐已经在路边抬手叫车了。

      "晚上还有安排?"沈听澜问。

      "没有了。"林疏桐看了一眼手机,"晚饭想吃什么?"

      "你挑。"

      林疏桐想了想,对出租车司机报了一个地址。车拐进一条胡同,七拐八绕地停在一家不起眼的门面前。推门进去,里面是个小四合院改的餐厅,几张桌子散落在天井里,上面支着塑料顶棚,挂着几串暖黄色的小灯泡。冬天的夜晚,天井里烧着两个炭火盆,桌面上摆着铜锅。

      沈听澜坐下来,看着端上来的羊肉片和芝麻酱碗。"你什么时候找的这家?"

      "昨晚。"林疏桐把一盘菜推到她面前,"顺路查的。"

      铜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汽升起来在灯泡的光里盘旋。沈听澜夹了一片羊肉放进锅里涮了几秒,蘸了麻酱放进嘴里,烫得她吸了一口气。林疏桐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水杯推过去。

      "慢点。"

      沈听澜喝了一口水,看着对面的人。炭火的暖光映在林疏桐脸上,把她一贯冷清的面容染上了一层暖色。她正在低头调自己的蘸料,动作专注,好像在做什么重要的工作。

      "你知道吗,"沈听澜说,"我从来没跟任何人一起出差过。以前都是一个人。"

      林疏桐抬起头,蘸料碗放在桌上。"现在呢?"

      "现在觉得一个人出差挺没意思的。"

      林疏桐没有接话,但低头夹菜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没有被炭火的光完全隐藏住。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胡同里很安静,老北京冬夜的天空被城市的光染成一种浑厚的深橘色,看不到星星。两个人沿着胡同慢慢地走,呼出的白汽在面前散了又聚。沈听澜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林疏桐的手也放在外面,两只手自然而然地碰到了一起。没有谁主动去握,但指尖碰着指尖,走了一段路之后,手指慢慢交扣在了一起。

      胡同很窄,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着走。偶尔有电动车从旁边驶过,林疏桐会拉着沈听澜往墙边让一下,手始终没松开。

      "明天还有半天会,下午的机票回去。"林疏桐说。

      "我知道。"

      "晚上到了上海还能赶上,周三的晚饭。"

      沈听澜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胡同的灯光很暗,林疏桐的脸半明半暗,但沈听澜能看到她眼底那些细微的情绪——那种"我不想让任何事打断我们的节奏"的认真。

      "出差也不耽误周三。"沈听澜握紧了一下她的手,"我可以跟菜市场老板说好,让他帮我留一份排骨。"

      林疏桐看了她两秒,然后轻轻晃了一下牵着的两只手——那种很小幅度的、几乎像是走路的自然摆动,但沈听澜知道那是她高兴时才会做的动作。

      第二天的会议比预想的顺利。对方在核心条款上松了口,剩下的大多是技术细节。沈听澜做技术说明,林疏桐做法律澄清,两个人轮流开口,像是在打一场配合了无数次的双打。中间休息的时候,对方一个年轻律师走过来对林疏桐说:"林律师,你和你客户配合得真好,像是认识很久了。"

      林疏桐端着水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十年了。"

      那个年轻律师点点头走了。沈听澜在旁边把合同翻了一页,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十年。从走廊里一本笔记本的相遇算起,确实十年了。只是中间隔了大半个地球和沉默的时光,真正并肩站在一起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几个月。但中间那九年——沈听澜忽然想,那九年好像也没有白过。如果那九年里她变成了另一个人,或者林疏桐变了,她们今天不会坐在同一张谈判桌前用同样的节奏说话。那九年把她们各自磨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恰好能合在一起。

      回程的飞机上,沈听澜靠着林疏桐的肩膀睡着了。林疏桐没有动,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看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窗外云层。降落的时候沈听澜醒过来,发现自己靠在林疏桐肩头,对方的肩膀纹丝未动,像是固定了整整一个航程。

      "你没动?"沈听澜坐直,揉了揉脖子。

      "你睡得沉。"林疏桐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动作轻微但确实有些僵了。

      沈听澜看着她,伸手帮她把肩头的衣料抚平了一下。"下次换我靠窗,你靠着我睡。"

      "好。"

      出了机场,上海的夜风带着湿冷的气息迎面扑来,和北京的干冷完全不同。两个人拖着箱子走向停车场,林疏桐的箱子轮子在柏油路面上咕噜咕噜地响。沈听澜走在前面一步,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想吃什么?"

      林疏桐跟上她的步子。"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雪菜肉丝面。"

      林疏桐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重新跟上来。她没有说话,但在等红灯的时候,沈听澜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像是确认彼此都还在。

      "你爸的面馆,在县城哪个位置?"沈听澜问。

      "桥头。过了桥左手边第三家,招牌写着'林记面馆'。"

      "下次回老家,我跟你一起去。"

      林疏桐转头看着她。交通信号灯从红变绿,行人开始过马路,但她没有立刻动。她站在原地看了沈听澜两秒,然后伸手把她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拉到领口处,指尖在她下巴下面停了一下。

      "走。"她说。

      两个人拖着箱子过了马路,钻进停车场。后备箱打开,箱子放进去,关上。沈听澜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林疏桐发动车子,车载音响里放的是她手机里的歌单,第一首就是那首已经录好的小样。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林疏桐伸手想切歌,沈听澜按住了她的手。

      "听完。"

      林疏桐把手收回去放在方向盘上,没有切。那首歌在车厢里完整地播了一遍,最后那句"我的倒影在你那里"从音响里流出来的时候,沈听澜转头看着林疏桐的侧脸。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地从车窗上滑过,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交替的画面。

      "你歌词里写'倒影',"沈听澜说,"但你本人比倒影清楚。"

      林疏桐在红灯前停下车,转头看着她。"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歌词了。"

      "跟你学的。"

      绿灯亮了,林疏桐踩下油门。沈听澜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路。上海的城市光在她的瞳孔里碎了又聚,她觉得这条路开多久都没关系。中间那九年她一个人走过了很多路,从复旦到剑桥,从剑桥到陆家嘴。每一条路都是她一个人选的,一个人走的。但此刻坐在副驾上,音响里放着她存在手机里的歌,旁边的人开车时会把方向盘握得很稳,她忽然觉得——一个人走路和两个人走路的区别,不是路变短了,是路变宽了。原来的路只容得下一个人,现在旁边多了一个位置,还能再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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