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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番外1 婚后日常 ...

  •   婚后第一年的冬天

      婚礼之后的日子比沈听澜预想的要"正常"。正常到有时候她早上醒来,看到林疏桐睡在旁边,会觉得那个婚礼是不是真的发生过。生活没有变成电影蒙太奇,没有每天牵手看日落。她们照常上班、加班、开会、出差,偶尔在厨房里撞到一起,一个说"你让一下",另一个说"锅铲在你手里"。

      十二月的一个周末,上海降温。沈听澜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改方案,林疏桐在餐桌前看卷宗。客厅里只有键盘声和翻页声,偶尔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待了一整个下午,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其中五句是"水烧好了你喝不喝"和"你喝不喝"。

      沈听澜合上电脑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她转过头看着林疏桐——她正低着头看一份证据清单,眉头微微蹙着,手边的茶杯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察觉到凉。

      "冷了就别喝了。"

      林疏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嗯。忘了。"

      "我去烧新的。"沈听澜站起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她搭在椅背上的手背。很随意的一个动作,像做了很多次的那种。但碰完之后她发现林疏桐的手没有回应的动作——不是拒绝,就是没注意到。她的注意力还在那页证据清单上。

      沈听澜站在饮水机前面等水烧开的时候,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她忽然在想一个问题——她们今天一整天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需要说"的,有多少只是填补沉默的填充物?

      她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口。水烧好了,她倒了两杯端过去,一杯放在林疏桐手边,杯沿碰桌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响。

      "谢谢。"林疏桐说,视线没有从卷宗上移开。

      "嗯。"

      沈听澜坐回沙发上,重新拿起电脑,但没有打开。她靠着沙发看着对面的墙。墙上挂着那幅从县城带回来的"安"字,装裱好了,边角平整,墨迹沉稳。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想起林爸爸把钢笔递给她的时候说"这支笔最好写"。那支笔现在还放在她的办公桌上,她每天都用,墨水换了好几次了。

      "你在看什么?"林疏桐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过来。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皱眉的时候,眉心的褶子往左边偏。你每次看证据清单都这样。"

      林疏桐的眉头松了一下,但没有完全松开。她把卷宗合上了,转过身面向沈听澜的方向。"你今天心情不好?"

      "没有。"

      "你说"没有"的时候语速会比平时快。"林疏桐端起那杯新泡的热水,没有喝,用手掌捂着杯壁,把热水的温度往手心里导。"你今天下午改了三个版本的方案,删掉重写了两次。你平时不会改这么多次。"

      沈听澜靠在沙发上,把电脑放在膝盖上但没有打开。她看着林疏桐,看了一会儿说:"我们今天说了多少句话?"

      林疏桐没有数。她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回忆。"我记不清了。"

      "我数了。十三句。其中七句是"喝不喝"和"吃不吃"。"

      林疏桐把水杯放下了。她看着沈听澜,那种目光沈听澜见过——是她在法庭上面对一个不确定的证词时会有的那种目光,不是敌意,是把全部注意力收拢到对方身上。

      "你觉得太少了?"

      "不是多少的问题。"沈听澜把电脑放到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在林疏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铺满卷宗的桌子,中间有台灯、茶杯、一盒笔、半包拆开的饼干。

      "我有时候觉得我们像是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加班。"沈听澜说。

      林疏桐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些卷宗,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搭在一份文件的边缘,指腹沿着纸张的切面慢慢滑了一下。

      "我最近有两个案子在赶。不是因为不想跟你说话。是因为说话需要时间,我有时间的时候你不在。"

      "所以这不是谁的问题。"

      "不是谁的问题。"

      沈听澜伸手把桌面上那盒拆开的饼干拿过来,抽了一块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隔着桌子推过去。林疏桐看着那半块饼干,拿起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那我们来定一个规矩。"沈听澜说。

      "什么规矩?"

      "每天晚上七点到七点半,不工作。不看手机,不看卷宗,不做饭——就坐在那里说话。"

      "说什么?"

      "说什么都可以。说今天路上看到一只狗,说律所新来了个实习生,说想吃什么不想吃什么,说烦,说累,说今天不想说话——但是要说出来。"

      林疏桐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微微动了一下。"你定的时间,七点我一般还在所里。"

      "那就八点。九点。你几点回来,从你进门开始算。"

      "我进门会先放包、换鞋、挂外套——"

      "那就从你挂完外套开始算。三十五分钟也行。你先进门,走完那一套,坐下来,然后我们对着坐三十五分钟。"

      林疏桐把剩下那半块饼干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刚才说不是谁的问题。"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定规矩?"

      "因为不管是谁的问题,我都不想我们变成两个在同一间屋子里各自忙的人。"

      林疏桐没有再说话。她把桌面上摊开的卷宗理了理,码成一摞,推到桌子角落。腾出来的桌面上只剩一盏台灯、两杯水和半包拆开的饼干。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沈听澜旁边,在她椅子扶手上侧坐下来。这个动作在她以前不会做——她总是"站"或"坐",不习惯"坐一半"。但她今天坐了。

      "那你现在开始。"她说。

      沈听澜仰头看着她。"我今天其实不是心情不好。我今天下午改了三个版本的方案,是因为客户提了一个要求我做不到,但我说了"我尽量"。我想了很久怎么把"做不到"说得好看一点。"

      林疏桐低下头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沈听澜的眉眼照得很清楚。"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评估一下",然后拖了一下午。"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做不到?"

      "明天。"

      "好。"

      她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没有聊别的,没有继续延伸。林疏桐从她椅子扶手上站起来,把桌面上那半包饼干收好放回柜子里,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新的。

      "明天说做不到之前,先把今晚的饼干吃完。"她把那袋饼干放在沈听澜手边。

      沈听澜低头看着那袋饼干,伸手拆开了。

      ---

      又过了一个月

      这个"规矩"并没有每天都执行。沈听澜有应酬的时候会晚回来,林疏桐有线上会议的时候会拖到九点。但她们每周至少有三四个晚上,会坐在餐桌前——不一定准时,不一定正好三十五分钟,有时候只坐了十分钟就有人要去回邮件。

      但那个"坐下来"的动作本身变得不那么生硬了。有一次林疏桐回来的时候沈听澜还在厨房煮面,她站在厨房门口说"我今天在律所有一件小事想跟你说",说完之后等了五秒钟。沈听澜没有回头,但她说"你说,我在听"。林疏桐靠着门框把那件"小事"讲完了,面也煮好了。

      还有一次沈听澜坐在餐桌前翻手机,翻到一个视频,是某条路上两只狗隔着栅栏对叫。她给林疏桐看的时候,林疏桐看完说"左边那只叫的声音像你上次煮粥扑出来的时候"。沈听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哈哈"那种笑,是整个人在椅子上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肩膀那里松开了。

      有一天晚上下了雨。冬天上海的雨不大但密,打在外面的空调外机上嗒嗒响。沈听澜躺在沙发一头看书,林疏桐坐在另一头翻一本吉他谱。两个人隔着一整张沙发的距离,各做各的事。雨声填满了那些没有说话的空隙。

      沈听澜翻了一页书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超过三十五分钟了。"

      "嗯。"

      "之前那些没有说话的时间,不算浪费。"

      林疏桐翻了一页谱子。"不算。"

      雨还在下。沈听澜把手里的书扣在胸前,看着天花板。她忽然想到她们刚开始认识的时候,在法租界那家书店里,两个人各看各的书,一句话都没说。那时候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因为那时候的"不说话"是默契。现在的"不说话"有时候是疲惫、习惯、或者单纯找不到想说的话。但雨声让那些不说话的空隙变得不一样了——它们不再是需要被填满的东西,它们就只是"下雨的晚上,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各自待着"。

      "你觉不觉得,"沈听澜说,"我们最近说话变多了。但说的都是小事。"

      林疏桐把吉他谱合上放在膝盖上。"小事也需要说。"

      "你以前不说。以前你只会用行动。"

      "行动会说的话,我现在也在说。但我发现说出来之后,你会比看到的时候多笑一下。"

      沈听澜转过头看着她。林疏桐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道柔和的边。她手里还握着那本吉他谱,但她看着沈听澜的目光里没有"我在等你的回应"那种悬停感,是一种松弛的、不需要被验证的注视。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沈听澜说。

      "什么?"

      "在想如果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就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不说话——你会不会觉得我太闷。"

      "不会。因为你会先开口。"

      "那如果我不开口呢?"

      林疏桐想了一下。雨声在窗外持续着,嗒嗒的。"那我就写一首歌。写完了唱给你听。"

      "如果唱完了我也不开口呢?"

      "那我再写一首。"

      沈听澜把脸重新转回去,看着天花板上的光。"那你现在写了多少首了?"

      "写了十几首。但都唱给你听过了。"

      "那你还欠我几首。"

      林疏桐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俯下身,在沈听澜的额头上碰了一下嘴唇,很短的,像一片雨滴落在窗玻璃上。"不欠你的。我写过的都是你的。"

      她直起身走回自己那头的沙发,重新坐下来翻开那本吉他谱。雨声没有停,客厅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个在沙发头,一个在沙发尾,中间隔着整张沙发的距离。但影子在墙面上靠得很近,像是同一片光从同一个方向照过来的时候,它们自然而然就会重叠。

      沈听澜没有再说话。她把书重新拿起来翻了一页,书页上的字开始变得模糊了——不是看不清,是困了。她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的角落。林疏桐把旁边那条毯子扯过来搭在她身上,动作很轻,毯子落下来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

      "晚安。"林疏桐的声音从沙发另一头传过来。

      "嗯。"沈听澜含混地应了一声,没有睁眼。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沈听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挪到了卧室床上,被子盖到下巴。枕边放着一杯水,杯沿上有水珠,是刚倒的。她坐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她端着水杯走到客厅,林疏桐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昨晚忘了收的,被雨淋了一夜,又吹了一夜,干透了,带着冬天特有的那种冷冽的清新味道。她把衣服叠好抱进来,经过沈听澜身边的时候顺手把一件叠好的衬衫放在她手边。

      "你今天穿这件。你昨天说衣柜里那件领口松了。"

      沈听澜低头看着那件衬衫,叠得很整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她想起很久以前林疏桐说过"你衬衫不能跟我的混在一起,会拿错"。现在她们的衣服确实混在一起了,早上经常拿错,穿上了才发现袖子长了一截或者肩膀紧了一寸。但没有人专门去分开了。拿错了就错着穿一天,晚上回来换回自己的,第二天继续拿错。

      她端着那杯温水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南窗涌进来铺了一地。林疏桐在叠另一件衣服,动作不紧不慢,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弧度。沈听澜低头喝了一口水,觉得这杯水比平时多了一点甜——不是水里有糖,是她舌尖记得上一次喝到这种温度的水时,旁边有人。

      "你今天几点回来?"她问。

      "正常。六点半。"

      "那晚上煮面。昨天的汤底还有。"

      "行。"

      沈听澜端着水杯走回卧室换衣服。经过那幅"安"字下面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墨迹干了很久了,安静地贴在墙上。她想起林爸爸给那支钢笔的时候说"你留着",想起林疏桐在桥上低头看那枚月亮背面的刻字时睫毛颤了一下。那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了。现在的生活里没有太多"发生大事"的时刻,但每一天都有"今天早上有人把衬衫叠好了放在手边"这种小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银色指环,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旁边的水杯还剩下半杯,杯沿上凝着水珠。她把水喝完,把杯子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转身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林疏桐已经穿好外套了,正在玄关换鞋。她直起身的时候回头看了沈听澜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今天头发比平时翘。"她说。

      "你早上叠衬衫的时候没叫醒我。"

      "叫了。你没醒。"

      沈听澜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林疏桐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伸手帮她按平,但她站在那里看了两秒,像是把那个画面收进了一个不用特意想起来的地方。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沈听澜站在玄关把那撮头发重新按了一遍。她低头看了一眼鞋柜上放着的两只钥匙——一串是她自己那串,一串是林疏桐的,并排放着。她们出门的时候很少会一起走,但只要回来的时候两串钥匙都在同一只托盘里,她就知道今晚有人一起吃饭。这个画面她看过很多次了,但今天早上她站在玄关多看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正在把客厅的地板从一头照到另一头。她穿上外套,拿起那串钥匙,关上了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番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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