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信 你不在的时 ...
-
从漠河回来之后,沈听澜做了一件事。她在元旦假期里翻了几天旧盒子——大学时期的东西、出国前收起来的杂物、还有几只搬了几次家都没拆开的纸箱。林疏桐问她找什么,她说"找一本旧笔记本",林疏桐没再问了。
最后那本笔记本是在一个装旧书的收纳箱里找到的。封面是墨绿色的,边角磨白了,翻开前几页是辩论赛时候的记录,再往后是她在剑桥时零零散散写的随笔。中间某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纸——大学辩论赛后学生会发的联络表,上面有一行手抄的电话号码,墨迹已经泛褐色了。沈听澜看着那行号码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她没有把笔记本放回收纳箱,放在了书架最顺手的那一层。
一月中旬林疏桐出差了一趟广州,三天。走之前沈听澜送她到高铁站,下车的时候林疏桐拎着登机箱站在进站口前面,沈听澜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林疏桐侧过身弯腰朝车窗里说了一句"冰箱里冷冻层有馄饨"。沈听澜点了一下头。林疏桐直起身,拉着箱子走进了进站口,没有回头,但沈听澜在车窗里看她走过安检门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左偏了一下——那是她习惯性地把重心换到不拿箱子的那一侧,跟平时走路的节奏一样。
回程的路上沈听澜开得很慢。她打开车载音乐,第一首就是林疏桐录的那首《如果没分开》,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伸手按了下一曲,又按了回来。
那三天她下班之后把家里的窗帘换了一副。原来那副是林疏桐挑的深灰色,她换了一副浅米色的亚麻帘,透光率高一些,早上起来的时候房间会更亮。换完她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会儿,觉得林疏桐回来可能会说"这颜色太容易脏",但她还是决定留着。
林疏桐回来的那天晚上沈听澜没有去接她。她说在家做饭,等林疏桐自己开门。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沈听澜正在灶台前调汤,听到那个声音她手里握着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脚步声从玄关穿过客厅走到厨房门口。
"我回来了。"
"嗯。"沈听澜没有回头,"汤快好了。你洗手吧。"
林疏桐走进洗手间的时候沈听澜侧过头看了一眼——她的登机箱放在玄关,外套挂好了,鞋子摆正了。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头发重新扎过一遍,换了家居服,走到餐桌边坐下来。
沈听澜把汤端上桌的时候林疏桐抬头看了她一眼。"窗帘换了。"
"嗯。"
"浅米色。"
"你早上起来的时候可以亮一点。"
林疏桐没有说"容易脏"。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喝,放下勺子。"我走之前,你书架最上面那排多了一本绿本子。"
沈听澜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你看到了?"
"看到封皮了。你以前的那本。"
"嗯。翻出来看了一下。"
林疏桐低头继续喝汤,没有再问翻出来看了什么。但那顿饭吃到最后的时候她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走之前你车里放的那首歌,是《如果没分开》。"
"对。"
"你放了一路?"
"来回都放了。"沈听澜低头搅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没有抬头,"你不在的时候觉得歌比平时长。"
林疏桐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把自己和沈听澜的空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沈听澜坐在餐桌前没有动。她听到水流声中间夹着一句话,音量不大,隔着半堵墙传过来——"冰箱里馄饨你吃了?"
"吃了。煎的。"
"煎得怎么样?"
"底有点糊,但里面熟了。"
水声停了。林疏桐走出来的时候手还在围裙上擦,她没有走过去坐下,站在餐桌对面看着沈听澜。"你书架上的笔记本,和窗帘,和放了一路的歌——"
她没有说完。沈听澜抬起头看着她。两个人隔着餐桌站着,中间是那两副还没收走的碗筷和半碟剩菜。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浅米色的窗帘在夜风里轻轻动了一下。
"你不在的三天,"沈听澜说,"我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想把你写的那首《如果没分开》改成另一首。"
林疏桐看着她。沈听澜站起来,从书架最上层抽出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翻到夹着联络表的那一页。她打开笔记本,把那页朝林疏桐的方向转了转,又合上。没有翻开,只是让她看到轮廓。
"你该把它收好。"林疏桐说。
"收了很多年了。"沈听澜把笔记本放回书架,"现在在想换一个新的。"
林疏桐看着她,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走回了厨房。沈听澜听到碗碟被轻轻放进沥水架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不想发出多余的声响。
那之后的几周她们过得很安静。没有出差,没有新客户,没有忽然冒出来的人。沈听澜的公司按部就班地运行着,林疏桐的案子也都不急不慢地推进。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同一个房间里、同一张餐桌前,日子像一条流速均匀的河,不深不浅地往前淌着。
周四晚上沈听澜加班回来得晚了些,进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但人不在。她走到卧室门口看到林疏桐靠坐在床头,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她的手没有拿着书——书是翻开的,手垂在床单上,目光也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对面墙上某一处空白。沈听澜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林疏桐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她的目光从空白处移到沈听澜身上时,像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走回来。她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回来了。"
"嗯。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林疏桐揉了揉眉心,"在想一个案子,想得出了神。"
沈听澜没有追问是什么案子。她换了衣服坐在床边,伸手拿过那本合上的书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民谣吉他谱,翻到的那一页是一首老歌的和弦编排。沈听澜把书放回去,指尖在封面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
"你最近练新歌了?"
"练了几首。"
"怎么没弹给我听?"
林疏桐靠在床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因为还没练完。"
沈听澜没有再问了。那晚安安静静地过去了——她睡下的时候感觉到林疏桐翻了个身,手搭在她的手腕上,搭了一会儿又收走了。很寻常的夜晚,不需要被记住。
周六上午她们去了一家花鸟市场。沈听澜说要买一盆新的绿植放在客厅,林疏桐说"你养不活绿萝是因为你总是忘记浇水",沈听澜说"那你记得提醒我"。两个人在卖多肉的小摊前面站了一会儿,林疏桐指着一盆小玉露说"这个不用经常浇水",沈听澜说"那就这个"。付钱的时候老板说二十块,林疏桐站在旁边等着。
回去的路上沈听澜抱着那盆玉露走在前面,林疏桐走在后面。走过小区门口那棵桂花树的时候,沈听澜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林疏桐走上来在她面前停住,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步的距离。
"你过年什么安排?"沈听澜问。
"回县城。你跟我一起?"
"嗯。跟你一起。"沈听澜把玉露换了个手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然后我想让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到了告诉你。"
林疏桐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沈听澜怀里那盆玉露,伸手拨了一下其中一颗圆润的叶片。"那盆花你拿了一路,手心应该勒红了。"
沈听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抱花的手,指节确实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换手的时候林疏桐已经走上来一步,伸出一只手托住了花盆底部。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托着同一只花盆,隔着盆口和土壤,在小区门口走完了最后三十米。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沈听澜先松了手,林疏桐接过来抱稳了,推开单元门,侧过身等沈听澜进去。
电梯里两个人站在两侧,花盆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沈听澜看着电梯门金属表面上自己和林疏桐的倒影——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一个穿着藏蓝色羽绒服,中间隔着一盆安静的小玉露。她忽然觉得这盆花买得很好,因为它不需要别人提醒浇水。
那天下午沈听澜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到一个相册,里面是这两年所有存下来的照片——露营那晚篝火的火光、沈建国出院那天窗台上的阳光、泰山日出时的金色、漠河雪地上两双并排的脚印。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相册关掉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握在掌心里,手心朝下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看。窗外天色正在慢慢暗下去,浅米色的窗帘把暮光滤成一片温润的暖色。
林疏桐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放在茶几上。她坐下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沈听澜攥着的手,但没有问那里面是什么。她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沙发另一头,侧过身看着窗外沉下去的暮色。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盆新买的玉露,小小的,圆润的,安安静静地立在茶几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