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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原野 一起去内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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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建国搬进新家一个月后,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他忽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我想出去走走。"
沈听澜正在盛汤的手停了一下。"去哪?"
"哪都行。就是不想一直闷在家里。"沈建国拿起筷子又放下,"你妈说内蒙古现在天气好,不冷不热的。"
沈听澜看向她妈。陈老师低着头喝汤,很自然地接了一句——"我同事去年去过,说草原上这时候都是绿的,空气好,也没有大太阳晒。你爸现在恢复得不错,出去透透气对身体好。"
沈听澜把汤碗放在餐桌上,坐下来。"你们俩去?"
"旅行社有老年团,跟着走就行。"陈老师说。
沈听澜没有立刻回答。她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说:"我陪你们去。不跟团。"
陈老师看着她。沈建国也抬起头看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沈听澜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本来打算自己去,不想麻烦她。
"公司这个月进度松一些,我请一周假。"沈听澜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疏桐那边我问一下,她如果有空就一起。她没去过大草原。"
沈建国低头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们安排。我听你们的。"
当天晚上沈听澜给林疏桐打了电话。林疏桐正在工作室练琴,接电话的时候吉他还在响,她拿起来说"等一下",然后那头的琴声停了,她重新拿起手机。"什么事?"
"我妈想去内蒙古。我想带你一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草原?"
"对。我爸恢复得不错,他想出去走走。我请一周假,你律所能空出来吗?"
林疏桐没有立刻回答。沈听澜听到她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应该是在翻日历。"下下周可以。我刚交了一个案子,后面两周的庭都排完了。我去跟主任说一声,能批。"
"那定了。"
"定了。"
挂电话之前沈听澜又说了一句:"你以前去过草原吗?"
"没有。"
"那这次去。你带上吉他。"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林疏桐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些——"草原上弹吉他,给谁听?"
"给我听。给风听。"
林疏桐没有说话,但沈听澜听到她在电话那头很轻地笑了一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溢出来的,然后她说:"那我去换套新琴弦。"
出发那天是六月第一周的周六。沈听澜订了一辆七座SUV,把后排座椅放倒塞了四个行李箱和两个大背包。沈建国坐在副驾上,陈老师和林疏桐坐在后排。沈听澜把车驶出上海的时候天还没全亮,但空气中已经有夏天的味道了——那种微热的、带着植物气息的软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
一路上沈建国话不算多,但偶尔会指一下窗外。过了张家口之后地貌渐渐换了,山变得缓了,树变少了,天地之间的界限开始模糊起来。沈听澜在服务区停车加油的时候,她爸站在车旁边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山脉轮廓,站了好一会儿才上车。
"外面风大,有点凉。"他坐回副驾的时候说了一句。
沈听澜从后座扯了一件薄外套递给他。她爸接过来披上,靠在座椅上重新闭了眼,但嘴角是微微向上的。
到锡林郭勒的时候是下午三点。草原铺开在眼前,从公路两侧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绿得像是被洗过无数遍之后终于干净了的那种颜色。天上的云压得很低,大块的云影在草原上缓慢移动着,像是巨大的手掌在抚过一片绿色的绒布。沈建国在车停稳之后推开车门走下去,站在路边看着远处,风把他刚长出来不久的短发吹得乱蓬蓬的,但他没有伸手去整理。他整个人站在那里,背脊是直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在把那种辽阔的东西吸进去。
沈听澜下了车走到他旁边。她没有说话,就站在她爸身边,跟他看着同一个方向的风。
林疏桐从后排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但她没有拍风景。她拍了一张沈听澜和她爸并排站着的背影——两个人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很长,被夕阳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她拍了之后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给沈听澜看。
住的民宿在草原深处,几间白色的毡房式样的屋子散落在缓坡上,门口挂着风铃,风来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沈听澜要了两间房,一间给她爸妈,一间自己和林疏桐住。陈老师进屋之后先检查了暖气——六月的草原晚上还是很凉的——确认有电暖器之后才把行李箱打开。沈建国已经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看着外面的草场了,夕阳从西面涌进来,把他坐着的那一小片区域照得通亮。
晚饭是民宿老板做的烤羊排和奶茶。沈建国吃了不少,还喝了两碗奶茶。陈老师坐在旁边给他撕羊肉,把瘦的挑出来放进他碗里,肥的留给自己。沈听澜看在眼里,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咸的,带着砖茶的醇厚和奶香。林疏桐坐在她旁边,也在喝奶茶,端碗的方式跟她爸喝汤的时候很像——先吹两下,小口抿,在嘴里含一会儿再咽。
"你奶茶喝得跟喝汤似的。"沈听澜说。
"第一次喝咸的。要适应一下。"
"适应得怎么样?"
林疏桐又抿了一口。"可以。回去让老板给我打包一袋砖茶。"
晚上沈听澜和林疏桐坐在屋外的矮坡上看星星。草原上的夜空比县城的天台还要亮很多,银河从头顶斜斜地横过去,像一条宽阔的、发光的河流。风有点凉,林疏桐把她带的那件深绿色户外夹克递给沈听澜,沈听澜穿了,袖子长出一截,她卷了两圈。
"你爸今天站在路边看草原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他。"林疏桐靠着矮坡的草地说,"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沈听澜把膝盖收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我在想——他上次这么站在外面看风景的时候,我可能还在上大学,或者更早。他以前做生意的时候经常去外地,但那是出差,不是看风景。他可能已经很久没有'只是站着看一个地方'了。"
林疏桐没有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递过来。沈听澜低头看,是桔梗味的润喉糖,透明的糖纸在星光下微微反着光。她张嘴接了,甜味慢慢在舌面上化开,凉丝丝的。
"你口袋里为什么会有糖?"
"上次你说喜欢这个味道。我后来买了几盒,随手放。"林疏桐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你爸明天想骑马吗?"
"他说想试试。"
"那我去跟老板说,挑两匹温顺的。你爸那个身体不能太快。"
沈听澜侧过头看着她。星光从头顶落下来,落在林疏桐的肩头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晕里。她的表情很平静,看着远处的草原和天边最后一丝深蓝色的余晖,像是这个场景她见过很多次一样。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的?"沈听澜问。
"我是律师。律师本来就要细。"
"你以前对我细,是职业习惯。现在对我爸细——"
林疏桐转过头看着她。"你爸是你爸。你对他细,我也对他细。这跟职业没关系。"
沈听澜没有说话。她把头靠过去,枕在林疏桐的肩头上,脸朝上仰着看着那条银河。风从草地表面吹过,带着草的清香和远处溪流的水声。林疏桐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绕过去,搭在沈听澜的胳膊上,手指轻轻拢住她的袖口。
第二天沈建国真的骑了马。民宿老板挑了一匹浅棕色的矮脚马,温顺得很,沈建国踩着马镫上去的时候动作有些笨拙,但坐稳之后整个人就稳了。马走得不快,慢悠悠地在草地上踱步,沈建国握着缰绳,背挺得直直的,像他年轻时出差谈生意一样——该挺着的时候绝对不会弯。陈老师在旁边跟着走,手搭在马鞍旁边,没有扶,但随时能扶。
沈听澜和林疏桐骑了另一匹马,跟在后面十几米远的地方。沈听澜坐在前面握着缰绳,林疏桐坐在她身后,手环着她的腰。风从正面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得往后飘。林疏桐的下巴偶尔会碰到沈听澜的肩膀,每一次碰到都会停留一两秒,然后分开。
"你爸骑马的样子像在办公。"林疏桐的声音贴着她的耳侧。
"他做什么都像办公。做饭也像办公。"
"那你像谁?"
沈听澜勒了一下缰绳让马慢下来,偏过头,侧脸几乎碰到林疏桐的鼻尖。"我像我妈。我妈做什么都不像办公。"
林疏桐的鼻尖在她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退回去。"那你妈是浪漫的人。"
"浪漫的人会嫁给一个做什么都像办公的人?"
"会。因为那个'像办公'的人,会在她需要的时候把办公停了,去骑一匹矮脚马。"
沈听澜笑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握着缰绳。前面的那匹矮脚马还在慢悠悠地走,她爸的背影在草原的天幕下显得很小,但很稳。她妈跟在旁边,影子被上午的阳光拉得细长,落在绿色的草地上。
下午她们去了附近一个湖。湖不大,水很清,倒映着天上的云和远处的缓坡。沈建国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看水,陈老师从民宿带了一壶茶,坐在他旁边倒了两杯。两个人并排坐着喝茶看湖,很久都没有说话。沈听澜在湖边蹲下来捡了一块扁平的石头,侧身往湖面甩出去,石头弹了三次才沉下去。林疏桐站在她旁边也捡了一块,甩出去弹了六次。
"你练习过?"沈听澜偏过头看她。
"没有。你甩的时候我看了你的角度。"
"六次,你就学会了?"
林疏桐看着湖面上那圈渐次扩散的涟漪,嘴角弯了一下。"我在学你所有的技能。你打水漂,我学。你炖排骨,我学。你烤曲奇,我也学了。"
沈听澜蹲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第二块石头。她转头看着林疏桐的侧脸,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照得很明亮,那双眼睛在湖水的反光里亮得像含了两粒碎星。
"你学我,万一学错了呢?"
"不会错。"林疏桐也蹲下来,跟她并排蹲在湖边,肩膀挨着肩膀,"你看人会走眼,我看你不会。"
那晚民宿老板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篝火。沈建国和陈老师坐在火边烤火,沈听澜坐在她爸妈对面,林疏桐坐在她旁边。火堆里偶尔炸出一两点火星,噼啪一声蹿起来,在夜空中一闪就灭了。林疏桐不知道从哪把吉他拿出来了——她从上海带来了,沈听澜一直没注意她什么时候放进后备箱的。
林疏桐调了调音,然后抱着吉他坐在篝火旁边。她没有提前说什么,也没有问"要不要听",她就是弹了。第一首是一首老民谣的前奏,旋律平缓而开阔,像草原本身。她开口唱的时候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比在工作室里弹的时候放开了很多,歌声被风带出去,在草原的夜空中散成一片温柔的背景音。沈建国坐在火堆对面,握着陈老师的手,安静地听着。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着,他闭了一下眼。
沈听澜坐在对面,看着林疏桐弹吉他的侧影。火光把她照成暖红色,琴弦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她的手指在琴颈上移动,姿态稳而从容。沈听澜想起很久以前在工作室第一次听她弹那首没写完的歌——那时候歌里唱着"证据链里藏着一枚月亮",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个月亮会落到谁手里。现在月亮在这里了。在这个篝火旁边,在一双弹琴的手上,在她歌里流淌着的草原风声中。
林疏桐唱完了那首老民谣,没有停,直接转了一首新的。是那首《如果没分开》,但她在草原上重新编了曲,加了更长的前奏和更开阔的和弦,像是把十字路口那两辆等红灯的车放在了整片草原的背景下。最后一句唱完的时候,吉他声在空气里慢慢消散了。
没有人鼓掌。风还在吹,火还在烧,沈建国的呼吸声平稳地传过来,陈老师的茶杯还在冒热气。但沈听澜知道大家都在听。那种安静本身就是鼓掌。
夜深了之后沈建国和陈老师先回屋了。沈听澜和林疏桐还坐在火堆旁边,吉他放在林疏桐的膝盖上,琴弦在余烬的微光里偶尔闪一下。沈听澜挪过去,和林疏桐并排坐着,伸手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
"你刚才弹的时候,我看到我爸闭了一下眼。他之前闭眼都是在睡,刚才不是。"
林疏桐偏过头看着她。"他在听。"
"他在听你唱歌。"沈听澜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住院的时候连电视都懒得看。刚才他握着茶缸听你唱了三首歌。"
林疏桐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那下次你来我家,我在你爸面前多唱几首。"
"他会说你跑调。"
"你爸会嫌我跑调?"
"会。他嫌他听过的所有歌手都跑调。"沈听澜笑了一声,"但他嫌完了还会听。"
风又吹过来,把篝火残余的热气往两个人的方向带了一下,暖洋洋的。沈听澜把林疏桐的手拉到自己嘴边,在指节上贴了一下嘴唇,放下来,握回掌心里。"明天回去了。你这次来觉得值不值?"
林疏桐偏过头看着她。篝火的余烬在两个人之间闪着最后的暗红的光,她的眼睛在那种光里显得很深很亮。"你爸骑马的背影,你妈看湖的时候喝的那杯茶,你打了三次水漂都没超过我的六次——值了。"
沈听澜靠过去,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在篝火的余烬旁边安静地待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灭了,直到头顶的星星变得更加清晰。草原的夜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她们挨在一起,风吹不到两个人的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