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除夕 你紧张吗? ...
-
腊月二十九,沈听澜拖着行李箱跟林疏桐上了回县城的车。后备箱里塞满了年货和礼物——给林疏桐妈妈的围巾、给她爸的茶叶、两瓶黄酒,还有沈听澜自己烤的一盒曲奇。出发前她站在厨房里对着烤箱盯了四十分钟,怕烤糊了,拿出来之后又挑了几块形状最完整的装进铁盒,剩下的全塞进了自己嘴里。
"你紧张吗?"车开上高速之后,林疏桐问了一句。
"你问第三遍了。"沈听澜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第一遍我说有一点,第二遍我说还行,第三遍我回答你——我紧张得昨晚没怎么睡着。"
林疏桐沉默了两秒。"我也没怎么睡着。"
沈听澜转过头看她。林疏桐的侧脸在高速路的光影里明灭交替,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姿态看起来很稳,但沈听澜注意到她换挡的时机比平时早了一点——这是个极小的偏差,只有对她开车习惯足够熟悉的人才会察觉。
"你在紧张什么?"沈听澜问。
"怕我爸话太少,把你冷着了。"
"你爸话少,你不是继承他了?"
林疏桐的嘴角动了一下。"我跟我爸不一样。我是懒得说,他是不太会说。"
沈听澜看着窗外开始出现的低矮山丘和田野,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不是风景变了,是某种频率在变,从上海的急促切到县城的缓慢,从都市的密度切到小镇的疏阔。她把手伸过去放在林疏桐搭在挡位杆的手背上,拇指在她指节上摩挲了一下。
"你爸不会冷着我的。他电话里跟我聊了十几分钟汤底。"
"那是聊汤底。"林疏桐说,"面对面就不一样了。他不擅长看人的眼睛。"
"那你帮我看着。你看他就行了。"
车下了高速又开了半小时,过了一座桥。沈听澜看到桥头左手边第三家,招牌上写着"林记面馆"四个字,手工写的,墨迹有些褪色了,但笔画舒展有力。她盯着那个招牌看了很久,直到车拐进旁边一条巷子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下。
沈听澜深吸了一口气,下车拎行李。林疏桐走到她旁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年货袋子,指尖擦过她的手背。"走吧。"
上楼。二楼,防盗门是老式的铁栅栏门,里面还有一扇木门。林疏桐掏钥匙的时候沈听澜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听到木门里面传来锅勺碰铁锅的声响和电视里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铁栅栏门打开的时候,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出现在门口,头发盘得利落,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眯眯的。
"阿姨好。"沈听澜说。
"来了来了,"林疏桐的妈妈把木门推开,侧身让她们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她的视线在沈听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女儿身上,眼神里有种很淡的打量——那种看了几十年的脸忽然带了个新人回来的打量,但脸上还是笑着的,"路上累不累?你爸在厨房呢,听说你们到了,又把汤重新热了一下。"
林疏桐换了鞋,把年货放在玄关柜子上。"妈,这是沈听澜。"
"我知道,打电话问汤底的那个。"林妈妈把沈听澜引到客厅沙发上坐下,顺手把茶几上的瓜子盘往她面前推了推,然后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老林,客人到了。"
厨房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男人探出半个身子。五十多岁,个子不高,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围裙,手上还拎着汤勺。他看了沈听澜一眼,点了点头,声音不大——"来了?坐。面马上好。"然后又把门关上了。
沈听澜坐在沙发上,手里被林妈妈塞了一杯热茶,膝盖上放着那盒曲奇。她把曲奇递过去说阿姨我自己烤的您尝尝,林妈妈接过去拆开看了一眼,说了句"做得好漂亮",然后捻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弯了一下——"甜度刚好,不腻。"
沈听澜觉得自己喉咙里那根绷了好久的弦松开了一点。
林疏桐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垂在膝盖旁边,小指轻轻碰了一下沈听澜的。只有一瞬,像是不经意的,但沈听澜知道那就是在说——"我在。"
十几分钟后厨房门推开,林爸爸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上面放了三大碗面。他把托盘放在餐桌上,看了看沈听澜,指了指其中一个碗。"雪菜肉丝。你说你喜欢吃这个。"
沈听澜站起来走过去,低头看那碗面。汤底清亮,雪菜切得细碎均匀,肉丝的量比她自己做的时候多了一倍,面条整齐地码在碗中央,上面卧着一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她闻到热汤里白胡椒粉的味道——和她电话里问到的配方一模一样,但多了一层她做不出来的东西。
她坐下来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抬起头的时候她看到林爸爸站在餐桌边上,握着那根汤勺,看着她。那目光很安静,没有审视也没有期待,只是看着。
"好吃。"沈听澜说,"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林爸爸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跟林疏桐笑的时候一模一样。"那多吃点。锅里还有。"
林妈妈在旁边笑着拍了林爸爸的肩膀一下,然后自己也坐下来了,手里捏着沈听澜烤的那块曲奇。"你电话里说你学什么来着?做机器人的?"
"人工智能方向的,"沈听澜夹了一筷面,"做语音分析这一块的。"
林爸爸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就是那个——能听出人心情好坏的东西?"
沈听澜愣了一下。"差不多。"
林爸爸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但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回了厨房,又端了一小碟卤牛肉出来放在沈听澜面前。"配面吃。"只说了三个字,然后又回厨房了。
那顿饭吃到后来,沈听澜碗里多了一块红烧肉、一个卤蛋、半碟笋干。她吃得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实在吃不下了,林妈妈才笑着收了碗。"你跟你爸一样,做多少人家吃多少都嫌不够。"这句话是对着厨房方向说的,里面的人没有回答,但锅勺碰撞的声音轻快了一些。
饭后沈听澜帮忙收桌子,林妈妈拦了一下但没拦住,就由着她把碗筷端进了厨房。林爸爸正在水池边冲洗锅具,见她进来侧了侧身给她腾出位置。沈听澜把碗放进水槽的时候,听到林爸爸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几乎淹没在水流声里——"你那个做心情检测的东西,能不能帮林疏桐看看她心情好不好?她不太会说。"
沈听澜转过身看着他。水流声哗哗的,林爸爸没有看她,低着头在冲锅。但她看到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手指在锅沿上停了一下。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沈听澜说,"弹吉他。弹完了就好了。"
林爸爸没再说话。但沈听澜感觉到他把锅放回架子上的时候,动作轻了一些。
晚上沈听澜住在林疏桐的房间里。老房子的卧室不大,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上立着一个旧相框,里面是林疏桐高中的毕业照。窗外的县城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的狗叫和风吹树枝的声音。
林疏桐关好房门,靠着门框看着沈听澜坐在床边翻那个相框。"别看了,那会儿发型很傻。"
"挺好看的。"沈听澜把相框放回去,"比现在柔一点。"
林疏桐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单人床挤了两个人,肩膀贴肩膀,大腿贴大腿。她伸手把床头灯拧暗了一点,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今天面好吃吗?"林疏桐问。
"好吃。"
"我爸做面的时候一般不煮荷包蛋。今天加了。"
沈听澜侧过头看着她。"那是什么?"
"大概是——他认可你了。"林疏桐说,"他煮荷包蛋只给家里人。"
沈听澜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遍。她把头靠在林疏桐肩膀上,闻到棉布枕套上旧日晒的味道。"那你妈呢?"
"我妈吃你的曲奇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姑娘手巧'。她只说三个字以上的评价,就是好评。"
沈听澜笑了一声。整个人的重量往林疏桐那边又挪了一点。
除夕那天早上,沈听澜醒得特别早。天还没亮透,窗外是县城灰蓝色的晨光,有人在远处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余音在巷子里回荡了很久。她翻了个身,林疏桐还在睡,手搭在她的腰侧,呼吸平稳。
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穿上外套走出卧室。客厅里没有人,但厨房的灯亮着。她走过去,看到林爸爸已经在灶台前忙了——案板上铺着一排擀好的饺子皮,旁边是调好的肉馅,葱姜的味道从碗里升起来。
听到脚步声,林爸爸回头看了她一眼。"醒了?"
"醒了。"沈听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我来包吧。"
林爸爸看了她一眼,没拒绝。他往旁边让了让,沈听澜洗了手站到案板前面。她包饺子的手法很生疏,捏出来的褶子大小不一,林爸爸在旁边安静地看了几个,然后伸出手,帮她把第一个饺子的边沿重新捏了一下。
"手要这样。"他做了个示范。沈听澜学着调整了一下手指的角度,第二个比第一个好了一些。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包了大概四十分钟,谁都没怎么说话。外面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浅金,远处又响了一挂鞭炮。沈听澜包到第十五个的时候,林爸爸忽然说了一句——"她小时候不爱说话,被人欺负了也不说。"
沈听澜停下手里的动作。
"后来学了法律,更不说了。"林爸爸把一只包好的饺子放在帘子上,排得整整齐齐,"但那天你打电话来问汤底,她第二天就打电话回来,说你问了。"
沈听澜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捏得歪歪扭扭的饺子。"她跟你说我的事了?"
"没说。"林爸爸把馅碗往她那边推了推,"但她那天早上在电话里笑了。我听出来的。"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翻着泡,白汽升起来模糊了窗玻璃。沈听澜把手里那只饺子放在帘子上,是她包的十七个里面最好看的一个。
"我会让她多笑的。"沈听澜说。
林爸爸没有接话。他转过身去,把那一帘饺子端起来放进沸水里。白汽一下子腾起来,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沈听澜看到他放饺子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点。
除夕夜的年夜饭桌子上多了好几样菜。林妈妈的红烧肉、林爸爸的松鼠鱼、林疏桐拌的凉菜、沈听澜包的饺子和另外半盘子炸春卷。电视里放着春晚的节目,声音调得不大,像是背景的白噪音。四个人围坐在一起,林妈妈给每个人的杯子里倒了黄酒,举起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新年好"。
碰杯的时候玻璃碰到玻璃,声音清脆,沈听澜抿了一口酒,辣里带着甜,暖到胃里。她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林爸爸,他正在给林疏桐夹菜,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几十年一样。她又看了一眼林妈妈,林妈妈在低头吃饺子,嘴角是弯着的。
夜里守岁的时候,林疏桐拉着沈听澜上了天台。县城的夜空比上海亮很多,星星铺了满天,远处的烟花偶尔炸开一朵又落下去。两个人并排靠着栏杆,手牵着手,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散了又聚。
"你爸早上跟我说,你那天打电话告诉他我问了汤底之后,你第二天就给他打电话了。"沈听澜说。
林疏桐没有转头。"嗯。"
"他说你笑了。"
林疏桐沉默了一会儿。"笑是什么很奇怪的事吗?"
"对你来说,是。所以我把它记下来。"
林疏桐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远处又有一簇烟花升上去,在天幕上炸开成金色的弧线,光影照在两个仰着的脸上。沈听澜偏过头看林疏桐的侧脸——烟花的光映在她瞳孔里,一闪一闪的,像河面上碎掉的月光。
"新年快乐。"沈听澜说。
林疏桐转过头看着她,然后微微侧身,在烟花的间歇里低头碰了一下她的嘴唇,很轻很短,然后退回去,看着远处的天空。"新年快乐。"
沈听澜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外套口袋里,两个人在口袋里十指交扣,站在县城的冬夜里等下一簇烟花升起来。风吹过来的时候沈听澜缩了一下脖子,林疏桐往她这边靠了靠,把肩膀上的围巾分了一半搭在她肩上。
"你爸包饺子的时候会自己哼歌吗?"沈听澜问。
"不会。"
"那你遗传谁的?"
林疏桐偏过头想了想。"可能是自己长的。"
沈听澜笑了一声,把脸埋进围巾里。围巾上是林疏桐的气息和她自己的混在一起,两个人之间的界线像那张盖在膝盖上的毯子一样,早就分不清了。
"你跟我说一辈子的时候,"林疏桐忽然开口,看着远处的烟花,声音平静,"是真的想过一辈子,还是那天晚上随便说说的。"
沈听澜转头看着她,正色道:"我说话一般不说满。但说满的时候,就是真的。"
林疏桐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我也是。"
她们在天台上站了很久,烟花渐渐稀了,风也冷得有些刺骨。林疏桐说"下去了",沈听澜说"好",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天台楼梯。走到拐角的时候沈听澜拉住林疏桐的手腕,把她带回了一步,在昏暗的楼道灯光里正面看着她。
"以后每年除夕都回来。"沈听澜说,"包饺子,守岁,吃你爸做的面,听你妈夸我曲奇烤得好。每年都回来,每年都站天台。"
林疏桐在昏暗里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之后说:"年年都站天台,年年站到我腿冷——也行。"
沈听澜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林疏桐的额头上,嘴角弯着的弧度在昏暗里看不见但感觉得到。"行。那就说好了。"
她们走下楼梯的时候,楼下客厅里林妈妈还在看电视,林爸爸在厨房收拾碗筷。听到脚步声,林妈妈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目光从两个人的位置和靠得极近的肩距上掠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茶几上的瓜子盘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两个位置。
沈听澜坐过去的时候,林妈妈给她递了一把瓜子。她接过来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没嗑,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林爸爸的背影在灶台前忙活着,洗好的碗碟在沥水架上码了一排,哗啦的水声和电视里的新年倒计时混在一起。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有光。沈听澜感觉到林疏桐在旁边坐下来,膝盖靠着她的膝盖,没有刻意调整距离,就是那么自然地靠过来了。
她低头剥了一颗瓜子,把仁放在林妈妈手心,然后自己又剥了一颗放进自己嘴里。林妈妈笑了一下,说"你跟她爸一样,吃不惯带壳的东西"。沈听澜也跟着笑了一下,整颗心安稳地落在一处。
窗外的烟花又响了一阵,倒计时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五、四、三、二、一。新年的钟声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混着县城零星的鞭炮声和不知谁家在放的音乐。
沈听澜侧过头,看到林疏桐也在看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谁都没有开口,但那个对视已经替她们说了所有该说的话。
这一年刚开始。以后还有很多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