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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韶华长成,念安归靖续盟约 十八年 ...

  •   十八年光阴如同白驹过隙。当小公主念安从那个被嬷嬷抱在怀里啼哭的婴孩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时,北凛与大绥之间的和平已经稳固到令两国百姓都觉得理所当然的地步。边关的集市日夜喧嚣,南北货物如流水般往来,操着不同口音的商人在酒肆里把酒言欢,讨论着今年哪边的羊毛更厚、哪边的丝绸更滑。偶尔有老人喝高了,便会拍着桌子感慨一句:"如今这日子,搁当年谁敢想啊!那时候打仗打得连饭都吃不饱,如今倒好,挑肥拣瘦起来了!"满座哄笑,笑声里有种被安稳岁月养出来的松弛和底气。

      念安便是在这样安稳的岁月里长大的。徐嬷嬷和周嬷嬷将她教得很好,琴棋书画样样不落,北凛的骑射功夫也毫不含糊。她十五岁那年便策马跑遍了北凛七部,穿着北凛女子的袍服,发辫上编着银饰,乍一看与草原姑娘无异。可她的眉眼间始终带着一份来自母亲那边的温雅和沉静,那份气质与草原的辽阔豁达融合在一起,便成了一种独特的明艳。北凛的年轻人偷偷在背后叫她"草原上的日头",说她比当年的月亮娘娘更耀眼夺目。

      念安自己倒不太在意这些名号。她更常做的事是骑着她那匹枣红马,沿着母亲当年走过的路线巡视各部。路过的牧民见了她便远远挥手喊"小公主",她便放慢马速侧身回应,唇角的笑弧和当年沈疏湄如出一辙。偶尔有上了年纪的老牧民会颤巍巍地凑过来,端详她的脸半晌,然后老泪纵横地说:"像,真像。月亮娘娘年轻时就是这个样子。"

      念安这时候便格外温柔。她会翻身下马,扶着老牧民的手臂,用流利的北凛语问他身体可好、家中牛羊可壮,絮絮地聊上半天家常。临走时她总会从马鞍旁的袋子里掏出些东西,有时是几包茶叶,有时是两瓶伤药,塞进老牧民手里,笑着冲他眨眨眼:"别让旁人瞧见了,不然都说我偏心。"

      可汗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念安十八岁生辰那日,可汗在宫中设宴为她庆贺,宴到酣处忽然屏退左右,只留念安一人坐在御前。烛火煌煌地照着父女俩的面容,可汗已是鬓发斑白的老人,望着念安那张酷似沈疏湄的脸,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念安,你母亲临终前把你托付给孤,孤这些年待你如何?"

      念安放下酒杯,认真地回道:"阿父待念安视如己出,念安感激不尽。"

      可汗摆了摆手:"孤不要你感激。孤只问你一件事——你母亲的遗愿,你可还记得?"

      念安神色一肃,挺直脊背:"记得。母亲说,让我守护两边的百姓,让南北永世太平。"

      可汗点了点头,从案下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来,上面是大绥天子的亲笔御书,字迹苍劲有力,字字句句都是结盟修好的诚意。可汗将绢帛递给念安,目光深沉:"你外公来信了,说大绥新君登基不久,欲与北凛再续盟约。他点名要你亲自去大绥商议,还说……"

      可汗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还说大绥的太子年方二十,才德兼备,尚未婚配。"

      念安的手指攥紧了那卷绢帛,指尖微微发白。她低头看着那些字迹,忽然想起三岁那年母亲榻前的嘱托。那时的她什么都不懂,如今却字字句句刻在了骨髓里。母亲让她守护两边的百姓,让她做和平的桥梁。而如今这座桥,需要她亲自走过去。

      "念安,"可汗的声音沉缓下来,"你若不愿,父王可以替你回绝。你是北凛的小公主,没有人能勉强你做什么。更何况你母亲已经为大绥做得够多了,她的女儿不该再背负同样的担子。"

      念安抬起头来,烛光映在她眼中跳动如火焰。她望着可汗那双与她毫无血缘却疼了她十八年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清朗而坦然,没有半分勉强。

      "阿父,"她开口,"母亲当年走的时候多大?"

      可汗一怔:"十五岁。"

      "比我如今还小三岁。"念安将那卷绢帛妥帖地放在膝上,双手交握,"母亲十五岁便敢独自北上,我十八岁了,难道还不敢走一趟南下的路吗?再说了——"

      她眨了眨眼,语气忽而俏皮起来:"我又不是去做人质。我是去续盟约的,是去替母亲看看她长大的地方。阿父您放心,我不会吃亏的。"

      可汗望着她那张自信明艳的脸,恍惚间像是又看见了当年那个骑马闯入两族争端之间的沈疏湄。同样的眉眼,同样的笑容,同样那份藏在温软之下的果断和勇气。他沉默良久,最终抬起手来,将念安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像这十八年来每一个寻常的黄昏里做的那样。

      "好,"可汗说,"阿父等你凯旋。"

      使团在一个晴朗的秋日启程。沈念安身着北凛公主的正装,头戴缀满宝石的冠冕,骑在那匹枣红马上,身后是一百名精骑护卫和装满礼物的二十辆大车。送行的人群从宫门口一直排到了城外,男女老少挤在官道两旁,扯着嗓子喊"小公主一路平安",小孩子追在马后跑出去好远,手里挥舞着小小的白旗。

      念安回望了无数眼。她在看北凛的天,北凛的草原,北凛那些晒得黝黑的笑脸。这里是她的家,是母亲耗尽十五年心血守护的地方,是她从蹒跚学步到策马奔驰的全部记忆。如今她要走了,要去母亲来时的方向,要把母亲没能亲眼看到的两国交融变成更坚实的现实。

      队伍行出二十里地时,念安勒住马回头望了最后一眼。北凛的都城在秋日明净的阳光下静静矗立,城墙上的旗帜猎猎翻飞,城门口送行的人群已经变成了模糊的黑点。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那句话——"念安,记住,你是大绥的外孙女,也是北凛的女儿。"

      她是两个国度的女儿,她身上流着两边的血。她要去大绥了,可她从来不会真正离开北凛。就像母亲当年离开大绥来到这里,也从未真正离开过故土一样。

      大绥的边境出现在第十日黄昏。沈念安纵马登上最后一个高坡时,望见了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和山脚下蜿蜒的官道。官道上行人车马络绎不绝,道旁是成片的稻田和炊烟袅袅的村庄。和北凛一望无际的草原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更精细更密集,农田被整齐的田埂分割成方方正正的格子,村庄的白墙黑瓦掩映在树影之中,处处都是人间烟火的温热。

      念安在坡顶驻马良久,晚风吹动她缀满宝石的冠冕叮当作响。她望着那片陌生的土地,望着即将迎她入怀的另一个故乡,忽然轻声开口。

      "母亲,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被风声吞没,消散在暮色苍茫的旷野之中。可她知道,母亲一定能听到。母亲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了女儿踏上她当年启程的路。只是方向相反,目的相同——都是走向和平,走向两个民族共同的未来。

      大绥的迎亲使早已在边境等候。念安远远看见一队衣冠齐整的仪仗立在官道尽头,为首的是一个身着玄色朝服的年轻男子,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端方。他望着坡顶那个被晚霞勾勒出金色轮廓的身影,微微怔了一瞬,随即翻身下马,郑重地朝念安的方向长揖为礼。

      念安也在马上微微颔首还礼。她看不清那人的眉眼,却莫名觉得那双望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隔着漫长的光阴和万里的风沙,有人在替另一个人温柔地注视着她。

      暮色渐深,两队在边境线旁汇合。沈念安翻身下马,双足踏上大绥的土地时,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土,然后抬头望向远方灯火渐起的城郭。十八年前母亲从这里离去时只有十五岁,心里大概怕极了却不敢回头。而如今她站在这里,心里同样有些忐忑,可背后是北凛送行的目光,眼前是大绥张开的怀抱。她被两种爱意同时托举着,稳稳当当地踏出了这一步。

      "走吧,"她对迎亲使笑了笑,笑容清浅却坚定,"带我回去。回我母亲念念不忘的那个家。"

      迎亲的仪仗浩浩荡荡地调转方向,朝着京城的方向进发。沈念安的马走在了队伍最前面,她挺直腰脊目视前方,发间缀着的宝石在初升的月光下熠熠生辉。在她身后,边境线逐渐模糊在夜色之中,南北两地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成一整片完整的河山。她正在走的路,是母亲沈疏湄当年走的路的反向,可肩上的担子是一模一样的重量——用自己的一生,换两边的百姓一世安稳。

      从大绥到北凛,从北凛回大绥,两代女子用各自的青春丈量了这段遥遥路途。她们的名字终将被刻在同一块石碑上,一面向南,一面向北,像一个永恒的拥抱,将两个民族紧紧拢在臂弯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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