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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日常相伴,朝夕皆温柔 自春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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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春入夏,岁月安然。
及笄大典前的那段日子,是沈疏湄此生最为轻快无虑的时光。无风波、无算计、无宫斗、无纷争。后宫平静如水,朝堂政通人和,父皇年轻力壮,江山稳如磐石。而她这个被捧在手心的嫡公主,只需每日读书、习字、赏花、饮茶,安安稳稳地长大便好。
每日晨起,谢聿珩准时入宫伴读。御书房里并肩习字研学,太傅在上面讲经论史,两人挨着坐,笔墨纸砚并排铺开,偶尔沈疏湄写错了一个字,谢聿珩便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那张写得端正的纸推过去,让她照着临。沈疏湄也不客气,接过来便用,末了还朝他挤挤眼,意思是"谢啦"。他便在太傅看不见的角度弯一下嘴角。
午后御园散步、赏花、煮茶、闲谈风月民生。御花园的牡丹谢了,芍药开了,到了初夏又是满池的荷苞顶着翠绿的叶子钻出水面。两人沿着九曲回廊慢慢地走,偶尔停下来看池中锦鲤争食,偶尔坐在凉亭里分一壶新煮的龙井。沈疏湄捧着小茶盏盘腿坐在美人靠上,一边啜茶一边跟他说今日读的书里哪句话有意思,他靠在亭柱上听着,时不时接一句,两人有来有往,能从诗词歌赋一路聊到市井物价,再从市井物价聊到边疆兵制。话总是说不完的,侍立在回廊外的晚棠常常打着哈欠换了三四次茶,两人还在聊。
傍晚夕阳西下时,谢聿珩送她回疏湄殿。从御书房到疏湄殿要走一盏茶的工夫,经过三道宫门、两处庭院、一座小小的石拱桥。这一路两人走得极慢,有时候路过一株开得正好的花,沈疏湄便要停下来看半天,他便耐心地等着;有时候天边晚霞烧得好看,她便拉着他站住仰头看,看那一层层的橘红绛紫墨蓝从天际线铺到头顶。晚霞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灯火初上时他们才走到疏湄殿的门口。
"到了。"他常常说。
"嗯。"她点点头,却没动。
他便也不动,站在暮色里等着她那一句"回去吧"。
这样的日子日日重复,却从不觉厌倦。朝夕相伴,岁岁日常,温柔绵长,润物无声。
沈疏湄在他面前与在旁人面前判若两人。在外人眼中,她是那个端庄温和、从容大度的长公主,礼仪周全,滴水不漏,偶尔带几分疏离的客气。可在谢聿珩面前,她活泼明媚,偶尔调皮娇憨,会跟他抢最后一块桂花糕,会因为他一句玩笑话气得跺脚追着他打,会抱着花苗蹲在花圃边给他讲自己琢磨了一整夜的种花秘诀(虽然多半是错的)。她在他面前不需要端着公主的架子,不需要时刻注意仪态容貌,她可以笑得很放肆、可以赖在榻上不动弹、可以把茶盏故意推到他手边让他倒茶。
而他呢,谢聿珩对外清冷端方,世家子弟们敬畏他、同窗们仰慕他、长辈们称赞他,可唯独对沈疏湄万般纵容、无限偏爱。她要抢桂花糕,他便把碟子推过去;她追着他打,他便故意跑慢两步让她得手;她讲那些错误百出的种花秘诀,他便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末了回去再让府里花匠另送一包上好的花肥到疏湄殿。她推茶盏过来,他便不紧不慢地提壶替她续上,水温刚好、茶叶滤得干净、连杯沿的茶渍都用袖口擦了再递过去。
他记得她所有喜好。记得她偏爱清甜糕点,每次入宫都顺路带一家老铺的桂花糕或杏仁酥;记得她偏爱荷香月色,初夏时节便常陪她在御园荷池边坐到暮色沉沉;记得她偏爱雪夜煮茶,冬日里夜课散得晚,他便留在御书房与她共饮一杯热茶再送她回去;记得她偏爱人间安稳,所以他从不与她谈论朝堂那些阴暗算计、那些肮脏争斗,他宁愿她晚一些再知道世道的另一面。
她依赖他所有温柔。习惯他寸步不离的守护,习惯他事事周全的稳妥,习惯他岁岁不变的陪伴。从小到大,他一直在那里,像是她生命里一个笃定的存在——转过身便能看见,伸出手便能碰到,喊一声"聿珩哥哥"便会有人回应。这份笃定让她安心,安心到几乎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过下去,安心到她不曾在那些春光明媚的午后想过,如果有一天失去了这份笃定,她该怎么办。
情愫在无数温柔日常里悄然滋生、慢慢沉淀,从懵懂竹马青梅,渐渐长成青涩深爱。那感情不是烈火烹油、轰轰烈烈的那种,它更像那两株一起种下的花苗,一年一年悄悄地长,根在地下越扎越深,等到某一天你忽然发现——满室都是它的香气,你才明白它早就在那里了。
无需言语告白,彼此眼底心意,早已昭然若揭。
谢聿珩有时坐在疏湄殿的廊下陪她看书,看着看着目光便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她读书时有个小习惯,遇到不解之处会不自觉地咬笔杆,贝齿轻轻叩着紫竹笔管,眉心微蹙,那副认真又苦恼的模样让他看了便想笑。他从不提醒她,只悄悄记着,下次带一管新笔来,笔杆上贴一张小纸条,写着"咬坏了还有"。
沈疏湄有时在御园里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身边空了半步,回头一看谢聿珩落在后面跟宫人交代什么琐事。她停在原处等他,看着他从暮色里走过来,月白衣袍被晚风吹得微微扬起来,他在几步之外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她的心忽然就跳得特别快。她别开眼假装去看路边新开的芍药,可耳根的红藏都藏不住。
深宫岁月最慢,也最甜。
那些日子里,他们一起度过了十五岁之前最后一个春天。御花园的荷花开满池塘时,及笄大典的日子便近了。两人坐在荷池边的凉亭里,沈疏湄把脚上的绣鞋脱了,光着脚丫子悬在池面上晃来晃去,被谢聿珩说了三次"当心掉下去"也不听。她仰头看着亭角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忽然说:"聿珩哥哥,等及笄礼过了,我是不是就不能再这样跟你一起坐着晒太阳了?"
谢聿珩转头看她:"为什么不能?"
"及笄就是大人了嘛。"她晃着脚丫子,语气里有几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忐忑,"大人之间是不是要讲究男女有别、避嫌什么的?"
谢聿珩沉默了一瞬,随即伸手把她的脚丫子从池面上空拉回来,把她那双绣鞋放在她脚边,声音温和又笃定:"在我这里,你不用避嫌。从前不用,现在不用,以后也不用。什么大人小孩的规矩,管不着我们。"
沈疏湄低头穿鞋,嘴角翘着,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长。长到让人觉得,日子好像永远不会走到头。可日子终究会往前走的,像那条穿过御花园的溪水一样,从不因为哪一朵花好看就停下来不走。只是那时候的他们都不知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