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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临城 临城 ...

  •   周六早上七点,林初望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宿舍楼下。周迟已经到了,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两杯豆浆,看见她下来把其中一杯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甜度刚好。

      "你几点起的?"她问。

      "六点。"

      "这么早。"

      "怕你起不来。"

      林初望没有反驳。她确实差点没起来,闹钟响了三次才把她从被子里拽出来。她咬着吸管跟在他旁边往校门口走,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膀上落了一层碎金。高铁票是周迟买的,一个小时的车程,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林初望靠窗坐着,看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灰色建筑慢慢变成绿色的田野,然后又变成连绵的小山。周迟坐在她旁边,手里翻着一本书,但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像有一半注意力落在她这边。

      "你看什么?"她问。

      "风景。"

      "你看书还是看风景?"

      "看你。"

      林初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书页,睫毛在晨光里垂着。她没有说话,但她把手伸过去,放在他膝盖上。他的手指从书页上移开,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拇指在她虎口的位置慢慢蹭了一下,没有抬头,但手指收拢的动作带着一种"我已经确认过了"的从容。

      到了临城之后两个人在车站附近寄存了行李。游乐园离车站不远,打车十几分钟就到了。周末的游乐园人很多,入口处排着长长的队,彩色的气球在头顶飘成一片。林初望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几秒那些高耸的游乐设施,过山车的轨道在蓝天下弯成一道扭曲的银线,上面传来一阵一阵的尖叫声。她咽了一下口水。

      "先玩哪个?"周迟问。

      "……你选。"

      周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他沉默了一拍,然后下巴朝过山车的方向抬了一下:"那个。"

      林初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过山车正在从最高点俯冲下来,车上的尖叫声被风扯成一条细长又断断续续的线,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琴弦。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闷闷地鼓了一下。

      "你确定?"

      "你怕?"

      "不怕。"林初望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就是觉得——还挺高的。"

      周迟没有拆穿她。他拉着她的手往过山车的方向走。排队的人不算太多,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就轮到了。林初望坐上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她低头在裤子上蹭了蹭,被旁边的人看到了。周迟什么也没说,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放在她膝盖旁边,像在等她放东西上去。林初望看了一眼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过山车启动的时候她还觉得没什么,直到第一个俯冲,巨大的失重感从胃底直冲上来,她的身体被牢牢按在座椅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像有人在她耳边吹响了整片天空。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然后她听见自己发出一声被风撕扯着刮进她耳膜里的喊叫——她原来不知道她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轨道在她眼前拐了一个锐角弯,身体被甩向一侧,她攥着周迟的手,攥得很紧,紧到像是要把他的指骨和自己的指骨捏进同一道骨缝里。

      旁边的人没有叫。他坐得比刚才稍微直了一点,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他的表情跟坐在图书馆里翻书时差不多。过山车减速进站的时候林初望大口喘着气,头发糊了一脸,她把它们拨开,转头看着他。

      "……你怎么不叫?"

      "叫了。"

      "我没听到。"

      "在心里叫了。"

      林初望瞪了他一眼,但她在笑。她的手还被他握着,指节被他攥出的白印还没来得及消退。

      中午两个人去了一家小店吃土豆粉。店面不大,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菜单,空气里飘着骨汤和辣椒混合的香气。林初望点了一份麻辣的,周迟点了一份清淡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了一会儿,林初望的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

      "太辣了?"周迟问。

      "还好。"

      周迟站起来说去买饮料,林初望低头继续吃粉。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汽水——一瓶橘子味的,一瓶荔枝味的。他把橘子味放在她面前,荔枝味放在自己那边,坐下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林初望拿起橘子汽水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噼里啪啦地碎开,清凉的甜味把嘴里的辣意压下去了一些。她把瓶子放下继续吃粉,吃到一半的时候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她抬眼,看见周迟正看着她手里的汽水瓶。

      "怎么了?"她问。

      "我也想喝。"

      "你不是有吗?"她朝他那瓶荔枝味扬了一下下巴。

      周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瓶,又抬头看她。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手里的汽水瓶,然后又移回来。他的下巴微微往她那边的方向偏了一点,手臂搁在桌面上没动,但指尖朝着她的方向轻轻蹭了一下桌面。

      "想喝你那瓶。"

      "……都是汽水,有什么区别?"

      "你那个是橘子味的。"

      "你那个是荔枝的。"

      "我就想喝橘子味的。"

      林初望看着他的表情。他坐在她对面的塑料椅子上,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神情跟平时差不多,但嘴角微微往下一压——不是委屈,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委屈但刚好让那层委屈从压扁的嘴角里漏出来一点。

      她把橘子汽水推过去:"那你喝一口。"

      周迟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瓶口——她刚才喝过的地方。然后他把瓶子举起来,嘴唇贴在她留下的唇印上,喝了一口。他咽下去之后舔了一下下唇,然后说:"好喝。"

      "……跟你的有什么区别?"

      "甜。"

      "本来就是甜的——"

      "不是那种甜。"他把瓶子推回来,看着她的眼睛,"是你喝过的那个地方,比较甜。"

      林初望低头看着那瓶被推回来的橘子汽水,瓶口的边缘还残留着一小片水光。她把瓶子拿起来,没有擦瓶口,也喝了一口。她的脸开始发烫。她低头假装看碗里的粉,把最后几根土豆粉捞起来吃完了。

      下午他们去了一条老街上的一家手作店。店面不大,木架上挂满了各种手工制品——陶罐、手链、木雕、布艺的小动物。林初望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对手链:一条黑绳上串着一只黑色的小猫吊坠,另一条白绳上串着一只白色的小猫。两只猫的造型一模一样,一个用黑曜石打磨成的小圆片,一个用白玛瑙,眼睛的位置各镶了一颗小小的银色珠子。

      她看了几秒,然后拿起那两条手链转身问站在门口看陶罐的周迟:"这两条好看吗?"

      他走过来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然后从她手里把那条白色小猫的拿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吊坠背面。"买这两条。"他说。

      "你知道我要买?"

      "你都拿起来了。"

      林初望没有反驳。她拿着两条手链去柜台结了账,然后走回来,把黑色那条塞进他手里:"你戴黑的。"

      "为什么?"

      "黑猫像我。"

      周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条黑色小猫手链,看了两秒,然后把它戴上了。他的手腕骨节分明,黑绳贴着他皮肤的时候衬得那一小截手腕显得格外白。他系好之后把手腕朝她翻了一下,让那只小黑猫吊坠正面朝上。

      "像你。"他说。

      林初望把自己那条白色的系好,两只小猫并排垂在两个人的手腕上,一个黑一个白,像两枚从同一个模子里铸出来、只换了颜色的异名同体。

      晚上住宿的时候周迟从口袋里掏出房卡,林初望瞟了一眼——大床房。她转头看着他,他正在低头看手机,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订的什么房型?"

      "大床房。"

      "……为什么不定双床?"

      "双床没了。"他抬起头看着她,语气跟刚才讨论土豆粉一样平常,"只剩下大床房了。"

      林初望看着他。他站在酒店大堂的灯光下,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心虚或计算过的痕迹。但她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辨认出他那种"保持平常心"的伪装和真正的平常心之间微妙的色差——他的右手拇指正在轻轻摩挲房卡的边角,像一枚被攥久了之后已经焐热的硬币。

      "真的没了?"

      "真的。"

      林初望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从他手里拿过房卡,转身往电梯口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走进电梯的时候她背对着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尾音微微翘着:"大床就大床,你晚上别乱动。"

      周迟跟进来,按了楼层。电梯门合上之后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一拳。他一直没有说话,但在电梯开始上升的时候,他的小指轻轻蹭过她垂在身侧的手背,碰一下就收回来了。

      房间在十二楼。推开门之后林初望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房间不大,窗户外能看到临城的夜景,床确实是一张双人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干净整齐。她把行李箱放在角落,然后从包里翻出睡衣,说了一句"我先洗",然后走进了浴室。她关上门之后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她的脸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她低头打开水龙头,把手放在凉水下冲了一会儿。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她换了一件宽松的短袖和长裤,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周迟正坐在床边看手机,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她刚洗完澡的脸还带着一层被热气蒸出来的红晕,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像一枚被温水浸透的叶片边缘,颜色浅而均匀。

      "吹风机在抽屉里。"他说。

      林初望"嗯"了一声,从抽屉里翻出吹风机插上电,对着镜子开始吹头发。吹到半干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浴室的门关上了,然后是水流的声音。她站在镜子前多吹了两分钟,直到发梢不再滴水才关掉吹风机。

      她把吹风机放回抽屉的时候听见浴室门开了。她没有转头,听见脚步声走过来,然后床垫微微陷下去——他坐到了床上。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掌的距离。窗外的夜景在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带,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银白色亮线。

      安静了几秒。然后她感觉到腰上多了一只手——轻轻的,像在试探一道门有没有锁紧。他坐过来了一点,额头抵在她肩膀侧面,呼吸落在她颈侧的皮肤上,温热而均匀。她的手臂微微僵了一瞬,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腰侧的布料上慢慢收拢,像一个在黑暗里确认方向的人,正沿着她能提供的那一小片温度一点点折返回她身边。

      "初初。"他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洗完澡之后的湿润和微微的沙哑,像一枚被水泡过的竹叶,边缘柔软而黏密。

      "嗯?"

      "你不会不要我。"

      不是问句。他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鼻尖蹭过她颈侧发根处那一片刚被吹干的细绒,声音闷在她的锁骨上方:"你会不会不要我?"

      林初望愣了一下。她的手指原本放在膝头上,指节微微发凉。她偏过头看着他的发顶——头发还湿着,有几缕贴在额角,被她伸手拨开。他的眼睫低垂着,在她下颌线旁边的阴影里微微颤动了一下,像一只在确认自己的窝还没有被别人占走的动物。

      "不会。"她说。

      "真的?"

      "真的。"

      "那你说一遍。"

      林初望低下头,下巴贴着他的额角,嘴唇碰到他潮湿的发根。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哄一个必须反复确认同一个答案才能安心的人:"周迟,我在。我不会不要你。"

      他的手臂从她腰侧绕过来,穿过她后背和床垫之间的缝隙,把她整个人往他那边带了一点。他的脸埋进她的肩窝,声音从布料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来,像一枚被反复焐热的纸片,柔软而温吞:"再说一遍。"

      "周迟,我在。我不会不要你。"

      "再说——"

      "周迟,我在。我不会不要你。"

      她把这句话重复到第四遍的时候,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起来,像一件终于被确认了温度的容器,正在把她的话语一点一点收进最里面。窗外的夜景在窗帘的缝隙里悄悄亮着,远处有一辆汽车驶过的声响,被窗玻璃过滤之后变成一阵细微的嗡鸣,又被夜色散成片片碎屑洒进枕边。

      他不再问了。他的呼吸贴着她的颈侧,像一道被反复确认过之后终于肯安静下来的脉动——细而温热,缓慢平稳地落在她能感觉到的那一小片皮肤上,像一枚终于被放稳了的、不再需要移动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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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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