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木》满树金银

10、好同桌

　　一夜安睡，可姜至清晨醒来时，脑海里率先浮上来的，并不是需要背诵的英语短文。
　　台灯下反复回想的那截触感清晰复现，少年微凉的指尖贴着她腕间皮肉，力道温和克制，还有昨晚晚自习四目相对时，祁许唇角转瞬即逝的那一抹浅淡笑意。
　　那些旁人捕捉不到的细碎瞬间，在她心底被无限放大，漾开一圈浅浅的余温。
　　姜至坐在床边怔愣两秒，轻轻晃了晃脑袋压下杂念，看了看日历，又想了想生理期时间，认真点点头，心想着应该是排卵期，雌激素急速上涨，会让人有想要谈恋爱的冲动。
　　“没错，肯定是这样！”姜至越想越开心，像是终于明白了原因。
　　敛去心底微澜，姜至收拾妥当赶往学校。
　　初秋的晨风带着清浅凉意，扫过行道树的枝叶，卷落零星泛黄的叶片。教学楼早早浸在朗朗书声里，层层叠叠的诵读声顺着走廊漫出，充盈着清晨独有的鲜活朝气。
　　姜至踏入三班教室的那一刻，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偏向靠窗的同桌座位。
　　祁许已经到了。
　　他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低头垂眸看着摊开的物理课本，晨光落窗铺在他肩头，气质清冷又疏离，是全校所有人熟悉的、沉稳寡言、波澜不惊的年级第二模样。
　　林宇坐在一旁叼着面包闲聊，句句搭话都浅淡应声，神色冷淡自持，半点看不出多余情绪。对外的祁许，永远是这样沉稳可靠、无懈可击。
　　姜至收回目光落座，想起早上的结论，下定决心要与激素抗争，立刻拿出课本融入早读。
　　没过多久，苏晚抱着班级学情登记本走来，轻声和两人对接互助小组的最终名单。
　　早读过半，后排两名男生因化学选择题争执不休，声调渐高，打乱了周遭的早读节奏。林宇见状自然起身，几句话温和调和矛盾，转瞬让紧绷的氛围回归平和，全程松弛妥帖。
　　一整个清晨，祁许始终清冷安静，待人处事分寸十足，是人人信服、沉稳内敛的学霸模样，无半分多余情绪。
　　直到上午第二节数学课，属于他独有的、只对姜至展露的反差模样，才悄悄露了馅。
　　这节是新课重难点，老师一上台便直接在黑板写下三道拓展大题，题型刁钻、陷阱极多，远超日常基础难度。
　　“十分钟思考时间，允许小声讨论。”老师倚着讲台环视全班，“稍后随机点名上台板书。”
　　题干落下的瞬间，教室瞬间陷入凝滞。
　　全班同学纷纷蹙眉低头，笔尖悬在纸面无从落下。哪怕是平时成绩不错的学生，反复读题后也摸不透核心切入点，逻辑闭环完全卡死，教室里满是细碎的焦灼气息。
　　十分钟转瞬即逝。
　　“自愿举手上来解题。”
　　课堂鸦雀无声，所有人纷纷低头避目，无一人敢应声。三道题连环嵌套，错一步全盘皆输，没人愿意主动试水出纰漏。
　　死寂的氛围里，祁许轻轻放下手中的笔。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平稳的姿态，面上无波无澜，起身淡淡出声：“老师，我来。”
　　全班目光齐刷刷汇聚而来，满眼敬佩与惊叹。
　　祁许从容迈步上台，执起粉笔落笔行云流水。所有隐晦陷阱、嵌套逻辑、隐藏条件，被他层层拆解、步步理顺。板书工整精准，步骤极简利落，甚至比标准答案的思路更加通透高效。
　　短短两分钟，三道困住全班的难题，尽数完美解透。
　　老师眼底满是赞许，连连点头：“解题思路极佳，切入点堪称典范，祁许很出色。”
　　台下响起细碎热烈的掌声，全班心悦诚服。
　　所有人眼里，他依旧是那个高冷矜贵、实力碾压众人、永远稳在顶端的年级第二，冷静、强大、情绪内敛，无可挑剔。
　　可只有坐在座位上的姜至，清清楚楚看见了他转身下台的瞬间。
　　在无人注视的盲区，在所有人低头惊叹鼓掌的空隙里，祁许垂眸迈步，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翘了一下。
　　那一刻，姜至心底骤然冒出一个无比鲜活的念头——
　　这人身后，如果有尾巴，现在一定轻轻又乖巧地左右晃着。
　　祁许走回座位落座，依旧面色平静，仿佛刚刚秒杀难题、赢得全场赞许只是举手之劳，半点不值得挂怀。
　　祁许坐下后，没有立刻翻书刷题，而是状似随意地侧过头，目光淡淡扫了姜至一眼。
　　视线轻飘飘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隐秘的期待。
　　像一只乖乖完成任务、帮主人解决了大麻烦的小狗，安安静静待在一旁，悄悄抬眼，等着一句隐晦的夸奖、一点细微的认可。
　　只要她多看他一眼、轻轻点头，他就能偷偷开心很久。
　　姜至被他这一瞬隐秘的小期待撞得心尖微痒，克制住唇角的笑意，只轻轻抬眸，安静与他对视两秒，极浅地、不易察觉地点了下头。
　　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
　　却清晰看见，祁许眼底瞬间亮了一瞬。
　　那点清冷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干净又温顺的满足感，快得让人抓不住，只残留一瞬澄澈的少年气。
　　他飞快收回目光，假装认真看书，耳尖却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的薄红。
　　那独一份求夸奖的小心思，藏得极深，却在姜至眼底无所遁形。
　　课堂后半段，老师顺着祁许的解题思路延伸拓展，梳理同类题型的破局技巧。全班同学豁然开朗，纷纷低头补记笔记，课堂氛围从凝滞紧绷转为充盈有序。
　　课间下课，无数同学围拢过来，围着祁许追问题型细节，语气满是赞叹佩服。
　　面对所有人的夸奖与感谢，祁许全然淡定，应答简洁疏离，神色波澜不惊，对外依旧是那个清冷自持、不为外物所动的顶尖学霸。
　　脑子里任然想着方才姜至那浅浅一记点头，嘴角压抑不住的笑，心感觉要跳出来。
　　喧闹人群散去，桌面终于恢复安静。
　　姜至随手翻书整理课堂笔记，指尖刚嵌入书页夹缝，便触碰到一张轻薄规整的纸条。
　　是祁许用草稿纸仔细裁出的小条，字迹清隽利落，一笔一画干净工整。
　　【三道题的二级结论，专门整理好了，周测必考，直接记就可以了。^_^】
　　她指尖捏着薄薄的纸条，心底的涟漪一圈圈漾开，软得一塌糊涂。
　　她抬眼看向身侧少年。
　　祁许依旧垂眸刷题，侧脸清冷安静，模样冷淡又克制。
　　可姜至此刻完全清楚，这份清冷只是他对外的保护色
　　这个人的温柔、细心、笨拙又真诚的少年气，还有这
　　做完事就悄悄求夸奖、乖乖等待认可的小狗般的反差模样，从来只专属她一人，只对她独自展露。
　　外人所见的是高高在上、沉稳疏离的年级第二。
　　她所见的，是会为她解题、为她整理笔记、做完好事悄悄藏起雀跃、默默等她夸奖的祁许。
　　昨夜心底那一点浅浅波澜，在此刻，彻底化作一片柔软的暖意，稳稳落在心底。
　　他，真是一个好人啊。姜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