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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与流言     第 ...

  •   第六章风与流言

      流言是从周二下午开始变味的。

      徐小庄一开始没察觉。他只是觉得去打水的时候,饮水机旁边站着的那几个女生在他走近之前就散了,留下半截没说完的话和欲盖弥彰的咳嗽声。他觉得那阵咳嗽声不对劲,但没深想,接完水就走了。

      到第四节课的时候,余磊从前面转过来看了他好几次。每次都是欲言又止的表情,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只问了一句:"你中午还跟林尧一起吃?"

      徐小庄点头。他最近都跟林尧一起吃,已经成了习惯。他们不怎么聊天,就是面对面坐着,各吃各的饭,偶尔林尧会把他盘子里多出来的肉夹过来,徐小庄会把吃不完的米饭拨过去——第一次拨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怕林尧嫌弃,但林尧什么也没说就吃了。从那之后这就成了他们之间一个无声的约定。

      余磊的表情有点复杂。"没什么,"他说,"就……有人说闲话。"

      "说什么?"

      "你听了别往心里去。"

      "嗯。"

      余磊压低声音:"有人说你故意缠着林尧。"他顿了顿,补充道,"说你"那个词的音被压得又扁又轻,像怕被谁听见,"想攀高枝。"

      徐小庄的手停在笔上。笔尖戳着练习册的纸面,渗开一小团墨点。他盯着那团墨点看了三秒,把笔拿开,用修正带盖住了。

      "我没缠着他。"他说。声音很平。

      "我知道,"余磊赶紧说,"我帮你解释过了,我说是你俩一块吃饭的,但没人信,他们说林尧以前从来不跟不熟的人坐一桌,怎么就跟你——"他停住,没往下说。

      "跟我怎么了?"

      "就……"余磊挠了挠头,"说你肯定用了什么办法。"

      徐小庄把修正带盖好的那一块按了按,让它在纸面上贴得更平整。他没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用了什么办法?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坐在那张桌子旁边,然后林尧坐了对面。他只是把那张写着"谢谢"的纸条塞进了桌肚,然后林尧给了他一颗糖。他只是在走廊上停了一下,然后林尧说"我也挺好的"。

      这不是他"用了什么办法"。这是林尧自己走过来的。

      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因为说出来也没人信。

      周三中午,徐小庄到食堂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五分钟。他在窗口打完饭,端着盘子往角落那张桌子走的时候,看见林尧已经坐在那儿了,对面放着一个空餐盘,旁边摆着两瓶矿泉水。

      徐小庄走过去坐下。林尧看了他一眼,把一瓶水推过来,拧开了盖。

      "今天打饭好慢。"徐小庄说了句废话。

      "嗯。"林尧咬了一口排骨。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林尧今天没给他夹菜,因为他的盘子里本来就有排骨。徐小庄低头扒饭的时候,余光扫到隔壁桌坐着两个体育队的男生,正往这边看。他们看见徐小庄看他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移开了,但移开之前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徐小庄看懂了。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那种表情。

      他的筷子慢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听见隔壁桌有人提高了一点声音,像是故意说给谁听的:"……有些人就是没分寸。人家跟你吃两顿饭,你就以为能贴上去了。"

      另一个人接话,声音压着笑:"抱大腿呗,给自己找个靠山。"

      徐小庄的筷子停住了。米饭粒粘在筷尖上,没送进嘴里。

      林尧抬起头。他看了隔壁桌一眼,表情很淡,但他放下筷子的时候,椅腿蹭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那声响不大,但在食堂嘈杂的背景音里格外扎耳。

      隔壁桌安静了。

      林尧站起来。他个子高,站起来的时候影子罩了半张桌子。他端着餐盘走到隔壁桌旁边,把那两个人面前的空盘子往里推了推,然后把自己的餐盘放在了他们的桌上。

      "让个位置。"他说。

      那两个男生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张嘴想说什么,林尧低头看了他一眼——就是看了一眼,没瞪也没凶,但那一眼压下来,对方的话就咽回去了。两个人挪了挪屁股,腾出半个桌子。

      林尧坐下来,背对着徐小庄。他坐在那两个人中间,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也挡住了他们刚才那句"抱大腿"。

      徐小庄还坐在角落那张桌子旁边,手里捏着那双筷子。碗里的饭已经凉了,他夹了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看着林尧的后背——肩膀宽宽的,校服外套上沾了一点点灰,大概是器材室蹭的。

      他知道林尧为什么坐过去。

      不是因为想跟队友一起吃饭。是因为他们再说一句话,林尧就可以当场听见了。

      隔壁桌安静了好一阵。然后林尧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食堂里隔了两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他是我朋友。谁再嚼一句,别怪我翻脸。"

      说完他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没再吭声。

      徐小庄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他把盘子收了,站起来,路过林尧那桌的时候没停,但他走过去的时候,林尧的脚从过道收回去给他让了路。

      他走出去的时候感觉到后面有两道目光贴着他的后背。

      一道是从林尧那边来的,落在他背上,不烫,但很稳。另一道来自别处,扎在他的后颈上,像夏天的蚊子,嗡嗡的。

      他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

      那天晚自习之前,徐小庄去厕所洗了把脸。水龙头的水凉凉的,冲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点。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落进领口里,凉飕飕的。

      镜子上方贴着一张值日表,写着"七班"。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回到教室的时候,他发现桌肚里又有了东西。是一张小卡片,超市里卖的那种卡通便签,上面画着一只笑咪咪的柴犬。卡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笔迹有点眼熟,是他上次给林尧塞纸条之后,余磊来找他聊天时顺手借了支笔划拉的那支笔写的。

      "他中午说的那话是真的吗?——你真没缠他?"

      没有署名。但徐小庄认得那支笔——黑色的中性笔,笔夹上贴了一小块卡通贴纸,是余磊的。

      他在卡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我没缠他。他坐过来的。"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觉得"他坐过来的"五个字好像有点没头没脑。但他懒得改了,把卡片折好,趁余磊不在的时候放进了他的笔袋里。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走了。徐小庄收拾书包慢,等他理完课本和练习册,教室里只剩下三两个人。他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

      转头的时候他看见林尧也在。林尧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没在写作业,也没在玩手机。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仰着,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吊灯嗡嗡响着,光白惨惨的,把他的侧脸照得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

      徐小庄背着书包走过去。走到林尧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还不走?"

      林尧偏过头看他。他的眼睛有点红,大概是盯吊灯盯久了,被灯光刺的。但徐小庄没有往那个方向想。他想了另一件事。

      "你中午……"徐小庄开口。

      "别说了。"林尧打断他。

      "我就想说一句。"

      林尧看着他。教室里另外两个人已经走了,门虚掩着,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草稿纸掀了掀角。

      徐小庄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拉了拉:"你中午说的那句,我记住了。"

      "哪句?"

      "你跟他们说我是你朋友。"

      林尧没说话。他把头转回去,重新看着吊灯。过了大概五秒钟,他轻轻"嗯"了一声。

      徐小庄在他旁边站了一小会儿。走廊的声控灯又亮了,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窄窄的一条。他看着那条光,又看了看林尧仰着的侧脸。

      "走了。"他说。

      "嗯。"

      徐小庄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林尧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朋友……也不用说。"

      徐小庄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推开门出去了。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他前面铺了一条路。

      他走出去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把他的刘海掀起来又放下。晚风里有桂花的味道,不知道是哪棵树开了,甜丝丝的,混杂着操场方向飘来的草腥味。

      他忽然觉得今天中午那些话没那么重了。

      "他坐过来的。"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自己写在卡片上的那五个字。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那点笑意被风吹散了,散进桂花香里。

      散得干干净净。

      他走进夜色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跟着他的步子一前一后地晃。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他停下来。站牌旁边有一棵桂花树,满树金黄的小花在路灯底下亮闪闪的。他站在树下等车,风一吹,花簌簌地落在他的肩膀上、书包上、头发上。

      他没有拍掉。

      公交来了,他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半开着,风灌进来,他闻到自己身上有桂花的味道。

      他想到明天中午食堂那个角落,林尧大概还会坐在那儿,对面放着一个空餐盘和两瓶水。

      他想到自己走过去,坐下来,低头吃饭。

      就这样。

      不需要"缠",也不需要"解释"。他走过去,坐下来,吃他的饭。

      风从车窗灌进来,把他的课本封面吹得哗啦响。他伸手按住了。

      车窗外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的、红的、绿的,拖成流动的光带。

      徐小庄看着那些光,把它们想象成操场看台上那些人的闪光灯。那些灯光落在林尧身上的时候像星星,而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想——可能也亮了一点点。

      一点点也是亮。

      车到站了。

      他下车,往出租屋走。楼梯间的声控灯今天全亮着,一路照到他家门口。

      他掏钥匙开门的时候,闻到走廊里飘来隔壁邻居炒菜的味道,今天是青椒肉丝,辣香味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他打完喷嚏,把自己关进门里,书包放在椅子上,打开台灯。

      翻练习册的时候,他发现早上夹在书里的那颗大白兔奶糖——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把它从笔袋里挪到了课本里。糖纸被书页压得平平整整的,没有一丝褶皱。

      他把糖拿起来,捏了捏。奶糖被体温焐软了一点点,隔着糖纸能感觉到微微的弹性。

      他没有拆开吃。他把它重新夹回书里,夹在物理课本第47页,受力分析的那一章。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作业。

      窗外的路灯亮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他写了几行字,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路灯旁边没有桂花树,但他还是闻到了那股甜丝丝的味道。

      大概是风吹过来的。

      很远很远的风,从学校操场那边一路吹过来的。

      他低头继续写。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拉得又细又长,像晚风穿过梧桐叶子的缝隙。

      徐小庄写完了最后一道题,把笔放下。

      他看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小声说了一句——

      "明天见。"

      不知道说给谁听的。可能是说给路灯,可能是说给风,可能是说给物理课本第47页那颗还没来得及拆开的大白兔奶糖。

      也可能是说给别的什么。

      他说完就合上书,关灯,躺下了。

      天花板那滩水渍还在,歪耳朵的兔子在夜色里看不大清了。他看着那片模糊的轮廓,慢慢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明天如果中午去得早一点,他也可以帮林尧占个座。就占一次,一次就好。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窗外的桂花香还在,隔着玻璃,淡淡的。

      他睡着了。

      ---

      (第六章完第一卷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风与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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