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新来的转学生 第一章 ...
-
第一章新来的转学生
九月还燥着。
随城一中的梧桐叶子没黄透，风一过就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头顶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徐小庄站在校门口，把书包带子又往肩上抻了抻。包太沉了，里面除了课本，还塞着一件叠得方正的旧校服，他怕自己这一路上会弄脏。
这是他转学的第一天。
从城西那所普通初中转到随城一中，中间隔了一整个暑假的沉默。他爸在里面，他妈早走了，亲戚们轮流打过电话，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能去一中就好好读，别给人家添麻烦"。徐小庄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没说自己其实不太想去，也没说原来的学校为什么待不下去。
高一（七）班的门牌是银色的，被太阳晒得微微反光。徐小庄跟在班主任周老师身后，看着她的高跟鞋踩过走廊的水磨石地面，笃、笃、笃，每一下都踩在他心口上。
"同学们安静一下，"周老师推开门，手掌往下一压，班里四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抬起来，"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
徐小庄站在门口。
他感觉自己像一盆被端到台面上的绿植，光秃秃的，连叶子都没几片。所有人的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他听见前排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后桌跟着笑了。
"进来吧，做个自我介绍。"周老师侧了侧身。
徐小庄走进去。路不长，从门口到讲台大概七步，他数过的。但他走得很难，膝盖有点僵，书包带勒得肩膀发疼，他后悔没在走廊上先把手心的汗擦掉。
讲台比地面高出一截。他站上去，看见底下密密麻麻的人脸——有人托着腮，有人转着笔，有人歪着头打量他，表情像在看一道不太有趣的题。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是空的，桌上堆着几本没人认领的旧练习册，阳光斜着切过去，把空气里的粉笔灰照得像细小的金箔。
"我叫……"他张嘴。
声音太小了。连他自己都没听清自己说了什么。
前排有个女生噗嗤笑出来，不是恶意的，但也绝对算不上善意，就是那种"他怎么这么好笑"的笑。徐小庄的脸一下子烫了，耳根烧到脖子，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我叫徐小庄。"他又说了一遍，这次用了劲儿，但嗓子眼发干，最后一个字几乎吞了回去，"徐徐的徐，小庄的庄。"
底下有人接了一句："哪个庄？村庄的庄吗？"
"嗯。"
"那你家是不是在农村啊？"
全班又是一阵笑。问这话的男生靠在椅背上，两条腿岔着，笑得很大声，旁边的同桌拍了他一下说"你别欺负新同学"，但语气也是笑着的。
徐小庄没说话。他盯着讲台上那道裂缝，从粉笔盒下面一直延伸到讲桌边缘，像一条黑色的细河。他爸以前喝多了也爱这样问——"你姓徐，你妈姓什么？你妈都不要你了你跟她姓什么？"——他那时候也是这样盯着地板缝，一句话不说。
"好了好了，"周老师拍了拍手，"徐小庄，你先坐到最后一排那个空位吧。有什么不懂的课后来问我。"
他点了点头，走下讲台。经过第一排的时候，他感觉有人伸脚绊了他一下，没真绊到，但裤腿擦过鞋尖的触感让他整个人僵了一瞬。他没敢回头，加快了步子往最后一排走。
书包放下来的那一下，他终于松了口气。靠窗的位置，窗户开了一道缝，风灌进来，凉凉地贴在他发烫的脸上。他偷偷抬眼往前看，只能看见前面同学的后脑勺和肩膀——有人已经低头玩手机了，有人在传纸条，只有少数几个人还转着脖子看他，目光碰上了又挪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嘿。"
旁边的座位突然有人凑过来。
徐小庄吓得肩膀一缩，转头看见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正冲他笑。男生下巴上冒了两颗痘，笑起来牙龈露得有点多，但眼神是那种"我没什么恶意就是好奇"的神色。
"你是从哪个学校转来的？"他用气声问。
"……城西三中。"
"哦哦。"男生点点头，"那你之前——"
"余磊！上课了。"前面有人回头瞪了他一眼。男生吐了吐舌头，缩回去了，走之前冲徐小庄比了个口型：下课聊。
徐小庄把那个口型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才确认那是"别怕"的意思。
上午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的时候，徐小庄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那些符号他都认得，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堵墙。他的余光一直落在左前方那个空着的座位上，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一本摊开的英语书，书页被风吹得微微掀动。
座位的主人没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意这个。班上四十几个人，他只记住了刚才那个戴眼镜的余磊，还有那个问"你家是不是在农村"的男生——不是记住脸，是记住了那种语气。但第三排那个空位，他瞥了好几眼，书脊上印着名字，隔得太远看不清，只看见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个大大的字母。
应该是姓"L"。
下课铃响的时候，徐小庄趴在桌上假装补觉。周围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人讨论中午吃什么，有人抱怨数学作业太多，有人在大声学他自我介绍时的结巴。
"徐徐的徐，小庄的庄——哈哈哈哈哈他是不是在发抖啊，我坐第一排都看见他腿在晃。"
"别说，长得还行，就是太怂了。"
"怂包一个呗。听说转学来的八成都是原学校待不下去的。"
"那他为什么待不下去啊？"
"谁知道呢，要么成绩差要么惹事了吧。不过你看他那样子像惹事的吗？"
徐小庄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鼻尖抵着校服袖口的布料。袖口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是他出门前自己搓的，搓了好几遍，把领子和袖口都搓得发白了。他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四……数到四十七的时候，上课铃又响了。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他桌面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抬起头，看见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地不规则的亮斑。
第三排那个空位还是空的。
书上的字母"L"被光照得格外清楚。徐小庄看了几秒，又低下头去翻数学课本。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把书拿倒了。
他把书正过来，指尖按着页脚，听见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跑，声音越来越近，然后"砰"一声，后门被推开了。
徐小庄下意识扭头。
一个穿黑色短袖的男生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额角全是汗，手里转着一个篮球，阳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道刺眼的亮边。
男生扫了一眼教室，目光从前排一路滑到最后一排，在徐小庄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徐小庄不确定那到底算不算"看"。
然后他随便点了一下头算作跟老师打招呼，侧身挤进第三排，把篮球往桌肚里一塞，坐下的时候椅子腿蹭地发出一声轻响。
书脊上那个"L"被他的胳膊挡住了。
徐小庄迅速低下头，假装在课本上记笔记。笔尖戳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横线。他听见前面有人喊那个男生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见了。
"林尧，你又迟到了。"
林尧没有回答。他把英语书翻到老师讲的那一页，往后一靠，长腿伸到过道上，偏过头去看窗外。梧桐叶子的影子落在他侧脸上，被风切碎又拼好。
徐小庄的笔停住了。
他没再抬头，但他知道——第三排那个靠过道的座位，从今天起有了主人。
窗外吹进来的风是温的，带着操场上塑胶跑道的味道，和一点点汗。
徐小庄把歪掉的那条横线描了三遍，描到最后，纸都快破了。
---
（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新来的转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