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与红茶》秋生贰柒

1、重拾 无论何时我

　　“嘀——”
　　心电图微弱地弹动最后一次，而后归于平静，一条平直横线横亘在绿色背光的屏幕上。
　　病床上楚吟的指尖慢慢失去温度，贴在胸口的电极片，再也捕捉不到一丝心脏传来的信号。

　　楚吟死了，阿列克谢留给他的心脏陪他走完了余生七年。
　　意识涣散之际，他恍然见到了阿列克谢，看见他在牛津街圣诞灯下笑着朝自己走来，他们同年少时一样在灯下相拥。

　　乔家的长子乔桉不喜商人身上那股铜臭味，转而学了地质学，并在大学期间和楚辞相爱，他做出的第一次反抗便是拒绝家族联姻和楚辞结婚。
　　乔家家主一气之下便将他赶出家门对外宣布断绝父子关系，但这对乔桉影响不大，他有幸遇见业界有名的导师加上自身专业优秀很快就在业内得到赏识。

　　之后两年乔桉和楚辞举行了一个小型婚礼到场的只有两人的朋友和楚辞的家属以及一份来自乔家的份子礼。
　　一年后的一家市医院他们二人迎来了新的家庭成员。

　　那是一个Omega男宝宝，乔桉认为姓氏是传承的延续，而孕育生命的母体便是传承的根本，其诞生出的孩子理应随母姓，这才是传承。

　　“匪以玩物，维以观德，砚台的砚怎么样？”乔桉抱着皱巴巴的小婴儿说：“希望他外柔内刚，温润中和。”
　　“不行，”楚辞立马否决，“多少小说男主叫这个，不要大众的要小众一点。”

　　乔桉又想了想说：“楚吟，吟石的吟。”
　　“吟石，”楚辞不断念叨着，他看了眼乔桉突然一笑，“砚台的雅称，这么执着。”

　　乔桉微仰下巴，颇为骄傲道：“优不优雅，高不高尚，这个贯穿古今的典雅名字只有聪明如我才想得出来。”
　　楚辞莞尔，看出愛人这个名字的执着他也欣然接受，他柔和地抚摸乔桉怀中的孩子，“楚吟，爸爸希望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不需要出人头地，健康过完一生就好。”

　　但这简简单单的祝福却是楚吟终其一生的愿望。

　　楚吟四岁那年，乔桉与父亲关系和好，一家三口却去见面的路上因货车司机闯红灯导致车祸当场死亡，只有楚吟一个人活了下来，但也因此提前诱发了扩心病。
　　这是楚吟从祖母身上继承下来的突变基因家族遗传病。

　　也许是对这一切来得措不及防的怔忡，也许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孤慨，也许是对长子的遗憾，尤其是看到年幼的孩子失去两位父亲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乔建国对这个只见过照片的孙子特别宠爱，亲自带着在身边抚养，加上楚吟身体不好，吃穿住行都有专人照料。

　　楚吟还算健康地长到了15岁，那一年，乔家的兄弟姊妹邀请楚吟去游艇派对，楚吟虽然身体不好但脾气和性格可是出了名的好，跟他们相处得也十分愉快，他们和乔建国磨了好久才让他同意楚吟一块跟去，但要带上家庭医生一起去。

　　后来遭遇的一切都预示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在流光浮动笑语喧阗中楚吟感到后背的推力狠狠地将他推入海中，所幸救得早捡回一条命，但心肌已经受损修复不了，只能靠着药物稳定情况。
　　乔建国赶到医院的时候看见躺在ICU的楚吟，对乔家五个兄弟姊妹大骂了一顿，并让警方调查此事。

　　楚吟对此一无所知，但醒后他手心抚在心脏上感受它的跳动，鼻息间是消毒水那种淡淡的冷味，楚吟闭上双眼长舒一气，他没有多余的心力知道是谁推了自己，他只庆幸自己还活着，又一次从死神手里逃了出来。

　　修养期间与楚吟交好的都过来看望过他，楚吟一一道谢并表示自己没事，但楚吟的发小柯明在众人走后留下来告诉推他的人被逮着了。

　　“警方那边的消息是说一个破产的服务员看见游艇上的富家子弟想要报复，”柯明削着苹果说：“而你又待在人少的地方便找上你了。”
　　楚吟叹道：“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是啊，”柯明又说：“对了，高中你想考哪里？”
　　楚吟和柯明是同岁，现在在上初三，楚吟因为身体原因很少去学校都是乔建国请的家教一对一辅导，单凭文化成绩就能考进重点高中。
　　但像他们一般都会出国镀金，柯明已经确认好了去英国上学，他是拉大提琴的，计划考RAM。

　　大概是遗传到了楚辞的基因，楚吟在美术方面有极高的天赋，但他没想这么长远只当打发时间娱乐，自己能活到20岁就足够了，“我还不知道。”
　　“那你陪我一块去吧，”柯明说：“我还能保护你。”

　　楚吟刚上初中那会，学校里就流传关于楚吟的各种谣言都是柯明处理的，楚吟对谁都是温和淡淡的，他之所以知道还是跟柯明聊天的时候他说漏嘴了，楚吟当时只淡淡道：“原来他们说的人是我啊。”

　　“好啊，”楚吟笑说：“我跟外婆和爷爷说一下。”
　　外婆原黎支持他的意愿，“鸟儿长大了应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爸爸当年我支持，到你我自然也支持，但也要注意身体。”

　　但楚吟来说，他不过是从一家医院住到另一家医院。
　　楚吟在伦敦生活了一年，又一次住院了，他出神望着窗外永不停歇的霪雨，就像他的心脏一样不致命但持续缓慢耗损生命。

　　伦敦的雨季是连绵不断的蒙蒙细雨，空气裹着湿冷的雨雾。

　　楚吟这辈子都想不到那个突然闯进病房的少年会成为他一生的牵挂。

　　楚吟呆呆望着少年，对方的眼睛很漂亮像月光石像伦敦雨夜的天光，轮廓棱砺有着一头金发，个子很高但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穿着和自己一样的病院服，不过他的腹部位置好像渗出鲜血将衣服染红。
　　他小声嘀咕道：“被挖完肾偷跑出来的？”

　　少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捂住伤口去拿病房里的医药箱，楚吟不在意他是怎么知道这里有医药箱的，他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坐在病床上看书，只不过眼神却一直往少年的方向瞅。

　　少年掀起衣服下摆，将旧纱布揭下来露出里面撕扯出来的血肉，楚吟看着他面不改色地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他感到自己腹部也有点疼好像共感了，不禁嘶了一声，“好疼。”

　　少年抬眼看了他一眼，简单处理伤口后站在帘子后面望向楼下，盯了一会便走出房门，走之前对楚吟轻轻说了句，“打扰了。”

　　楚吟就这样呆呆看着他进来呆呆看着他离去，他只当这是他平静生活里的一个小插曲，但这也成了楚吟灵感的启蒙。
　　他知道自己想要从事什么职业了，珠宝设计师，草稿本第一张就是以那个少年为灵感设计的戒指“雨雾弥留的月光”。
　　哪怕自己逝去仍要有珠宝记得自己活过便成了楚吟为之努力的目标，他开始在社交平台上发布自己的灵感作品。

　　后来楚吟从给他换药的护士口中听说了那天是恐怖分子袭击。

　　伦敦雨季难得放晴，楚吟在医院外漫步正巧遇见了同一条路上眼睛像月光石一样的少年，出于礼貌他打了声招呼，“Hello。”

　　“АлексейВасильевичРоманов，我的名字。”少年盯了他一会说：“你可以称呼我为阿廖沙。”
　　楚吟愣了一下，他说：“楚吟，楚辞的楚，吟石的吟，你叫我Ying就好。”

　　阿列克谢笑了一下说：“很好听的名字。”
　　楚吟回笑道：“嗯嗯，你也是。”

　　阿列克谢邀请他一块散步，楚吟欣然同意了，在这里除了柯明和保姆几乎没人和他聊天说话，两人一路从文学作品聊到地质分析到色彩融合，一直到护士来找楚吟回去休息两人才匆匆结束约定下次见。
　　分别时阿列克谢送给楚吟一条细银链，上面串着一个弹头。

　　之后两人越走越近，那段时间阿列克谢一直都是楚吟的灵感缪斯，楚吟不清楚自己对阿列克谢是什么感情，是喜欢吗？他不知道，有几天他的小心翼翼很快就被阿列克谢察觉。
　　他愧疚说：“对不起，让你变得如此小心翼翼是我的过错，Ying，请不要这么对我，好吗？”

　　楚吟立马安慰她说：“不是你，是我，我们的关系很朦胧，我想变得清晰一些，可以吗？”
　　阿列克谢直接怔住，随即轻轻抱住楚吟，在他耳边柔声道：“Ying，现在还不到时候，书上会告诉你什么是愛情，会提醒你这是错误的，该怎么谈恋愛，但你接触到感情关于愛情为零。”

　　他们额间相抵，随后阿列克谢鼻尖轻触楚吟的唇瓣，“我们的关系是什么取决于你，我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你的回答，所以不要这么地对待我，好吗？”
　　楚吟说：“好。”

　　往后楚吟与阿列克谢见证了泰晤士河藏不住心事的白雾消散，他们牛津街圣诞灯亮起时相拥，在月光下窗前亲吻彼此。
　　同年楚吟也成功考入了RCA，那时候楚吟经常会想要是时间停止在这一刻就好了，身边有亲人朋友和阿列克谢，但老天爷似乎不想让他如意。

　　20岁那年，原黎在睡梦里安详离世。
　　楚吟独自一人坐在外婆的摇椅上心不在焉望着窗外接踵而至的暴雨，隐约间他好像看见很像大狗的影子从窗前掠过，他好奇地趴在窗户上往外瞅，很遗憾，什么都没看见。

　　楚吟有些失落地坐回摇椅上，此时门被敲响。
　　公寓的门铃在楚吟回来的时候就坏了，他一时忘记了找维修师傅修，现在发出“咚咚”规律有力的声响。

　　楚吟脑子里迅速播报公寓杀人事件，小心翼翼地从透过猫眼往外看，正巧与一双流动冰蓝色幽光的眼眸对视上。
　　他心头一动，推开房门直直扑到那人怀中。

　　阿列克谢冒雨赶来衣服有些潮湿，他双手悬在半空一顿，眼睛半阖弯腰抱住楚吟，他说：“对不起。”
　　楚吟不明白为什么要道歉，他在阿列克谢胸口蹭了蹭，熟悉的气息包裹住他，飘然不落的思绪像是找到了归宿变得安定下来，他正欲牵着阿列克谢带他回屋里，却被他反手握住。

　　楚吟抬眼望向他，阿列克谢却垂眼躲着视线，一时之间二人谁也没说话，也许是心有灵犀楚吟在某个瞬间好像知道他的那句道歉究竟是为何了。
　　他说：“你也要离开我吗？”

　　阿列克谢终于看向他，像月光皎洁的眼眸此刻却藏着无尽心事，“我需要回去处理一些事，归期不定，若是——”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楚吟的唇堵住，声音酸涩道：“平安回来，我会一直等你。”

　　但楚吟却要先行一步离开他了。

　　22岁的楚吟可谓是大落到跌进深渊摔残了，元旦那天唯一的挚友柯明自杀，这世上能交心的人没有了。
　　三月爷爷乔建国因病离世，乔家人的态度发生的一百八十度转变，原本与楚吟交好的兄弟姊妹竟拒绝他守孝，楚吟不明白为什么，就像不明白身体一向健康的外婆和爷爷为什么突然离世。

　　同月一场有预谋持续三个月的网暴猝然降临，楚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预料到自己还没有发布的草稿作品，他当时实在分不出精力来管这件事，但两年前就准备好的毕设被诬陷抄袭是彻底压倒他的稻草，长时间的压抑和躯体化让楚吟的心脏骤停。
　　楚吟孤身一人躺在病床上，听着仪器“嘀嘀”平稳缓慢的声音，等待死亡的到来。

　　意识渐渐陷入沉睡，恍惚间他身处一片黑暗中不知为何追逐那遥不可及的白光，就在他触摸的瞬间眼前一白。
　　楚吟缓缓睁开眼，入眼不是奈何桥而是陌生的房顶。

　　“醒了？感觉怎么样？”

　　一道轻声时隔两年再次传到楚吟耳中，楚吟此刻终于意会到“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无数话语却堵在心口无法吐出。
　　两年过去阿列克谢变了很多，变得俊逸，身上的气质更加沉稳，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眸依旧明洁如月光。

　　之后楚吟知道自己做完了移植手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听着主治医生对阿列克谢的叮嘱。

　　他不会问医生这颗心脏能在他体内存活多久，不会问给他送回旧物的管家他们为什么都厌恶自己，不会问那个剽窃者为什么要诬蔑自己。
　　同样，楚吟永远不会问阿列克谢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在医院。

　　时间是个美妙的奇迹，它似乎能抚平过往伤痛，楚吟也希望如此。

　　阿列克谢带着楚吟在爱尔兰科克生活了四年，在圣诞节那天第二次向楚吟求婚，他答应了。
　　两人没有举办婚礼，只领了结婚证。

　　七年后，那颗心脏的排异反应严重，楚吟只能靠着药物和机器吊着生命。
　　他说：“死了就能解脱了吗？”

　　阿列克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亲吻楚吟额头，柔声道：“我已经找到了适配的心源，你不会有事，相信我，我需要外出几天，我不在的时候给你安排好了人手，你可以全心相信他们，就像相信我一样。”
　　“嗯。”

　　后来，那颗心脏成功移植到楚吟身体里，适配程度非常高，仿佛就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手术两个月后，楚吟终于得知阿列克谢的死讯，但他手心却亲切地感受到那颗心脏滚烫的跳动。
　　他平静地看完那封遗书，律师告知他继承了阿列克谢85%的遗产，楚吟安静地听从那些可信人的安排，列如往后他按照那封遗书所说的那样活下去。

　　死前那封遗书被他亲手烧毁，烧到最后楚吟盯着被火焰灼烧的黑字，留下两行泪水。
　　【对不起，这是一个必死结局，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Ying，我希望你快乐地活下去，为自己活下去，做自己想做的一切事情，请记住我会永远支持你，无论何时我都愛你。】

　　心脏停止的瞬间，楚吟感觉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云朵里。

　　“嘀嗒”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指针转动的声音，一节节相册轴包围住他，往事过往一幕幕铺展在他眼前，最后定格在21岁那年。

　　楚吟眼前一花，天旋地转间他猛地睁开眼，一入眼便是暖白的天花板。
　　脖间戴着那条弹头银链，床头放着他未看完的书，房间贴满他各种各样的手稿，窗外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微雨，这里是伦敦。

　　他回来了，回到十九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