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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新声 入秋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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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前,阿然已经能扶着墙根从那棵老胡杨树走到小胡杨树底下了。他的步子比夏天更稳了一些,虽然偶尔还是会小屁股一沉坐回地上,但他每次坐下去之后都会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然后继续往前走。他那双小脚踩在院中的沙土地上留下的印子越来越深,从浅坑变成了稳稳的足迹,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寸一寸地给这座院子画着专属的地图。
迦娆把阿然的那些小衣裳收进木箱里的时候,发现有几件夏天穿的短褂已经短了一大截,袖口几乎到了他小臂的中间。她把那几件短褂叠好放在箱子最上层,想着等明年夏天拿出来看看还能不能穿得下,收好之后转身看见阿然正扶着厨房门槛站着,小脸上带着一种像是在等什么的表情。她蹲下来朝他招了招手,他便扶着门槛慢慢松了手,朝她的方向迈了三步,扑进了她怀里。她把他接住了,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他的发丝比入夏前浓密了不少,软软的搭在指腹间。
沈行止最近在偏厦里添了一张小桌子,桌脚被他打磨过边角,桌面矮矮的正好到阿然的腰部。他把阿然的小木鸟和毛编铃铛放在桌面上,阿然站在桌子旁边的时候正好能用小手够到那些东西。他开始会自己走到那张小桌子旁边,把木鸟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再放回去,又拿起毛编小铃铛摇一摇再放回去。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小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像是在进行什么重要研究的专注。
有一天他站在小桌子旁边拿起那只小木鸟的时候,忽然张了张嘴,发了一个短促的音节。"……木。"
那个音节很短,像一粒被风吹过的细沙轻轻落了一下。迦娆正蹲在墙根下给沙枣苗松土,听见的时候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侧过头来看向阿然的方向——他还站在小桌子旁边,手里攥着那只小木鸟,小嘴微微张着,像是他自己也被这个新发出的声音惊了一下。她站起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脸。
"你刚才说什么?"
阿然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小木鸟,然后他又张嘴试了一次。"木。"
这次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尾音带着一点拖长的、像是正在探索这个音节出口方式的小心。迦娆蹲在他面前看着他,伸手把他手里的小木鸟接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又递回他面前。"鸟。这是鸟。"
阿然看了看那只小木鸟,又抬头看了看她。他的小嘴张合了几下,像是在嘴里试着组合新的音节,最后他发出一串含混的、被口水润过的声响。虽然没有一个完整的词,但那串声响里带着一种正在努力尝试的认真劲。
沈行止从偏厦出来的时候,迦娆正抱着阿然坐在胡杨树底下的石墩上。她看见他走过来便低头对阿然说了一句"给爸爸看看你学会了什么",阿然便朝沈行止的方向伸出攥着木鸟的小拳头,嘴里清楚地发出了那个音节:"木。"
沈行止在石墩前蹲了下来。他看着阿然攥着木鸟的小拳头和那张因为发音而微微用力的小脸,伸手把阿然的拳头轻轻拢进掌心里。"鸟。"他指着木鸟重复了一遍,然后指了指阿然,"阿然。"
阿然看着他。那双小眼睛追着他的手指从木鸟移到自己的胸口,然后他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像是在模仿那两个音节的声响。虽然远称不上清晰,但沈行止蹲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等他发出那串声响之后他才弯了一下嘴角,伸手碰了碰阿然的发顶。
"慢慢来。"
入秋之后楼兰的风里开始带上了一丝干燥的凉意。胡杨树的叶子从深翠渐渐过渡到了浅黄,又过了几日那些浅黄变成了更加浓郁的金色,在午后的日光里像一整片被烧熔了的碎金在枝头摇晃着。满树的铃铛在秋风中响得比夏天更清透了一些,像是□□燥的风滤掉了水汽之后只剩下最脆亮的那一层音色。阿然最近又有了新的进展——他能在院子里自己走一小段路了,虽然走得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刚学会展开翅膀的雏鸟,但他在没有大人扶着的情况下从老胡杨树走到了小胡杨树底下,那大约有十来步的距离。他走到的时候没有回头,直接在小树底下的沙土地上坐下来,仰头望着头顶正在簌簌飘落的金色叶子,小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了任务之后的、安然的满足。
傍晚的时候迦娆把晾干的衣裳收进屋里,沈行止正在院子里把落了一地的胡杨叶扫成一堆。阿然坐在小树底下的沙土地上看着爸爸扫叶子的动作,小手里攥着一片刚从枝头落下来的金黄叶片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研究这片叶子为什么和他夏天摸过的那些颜色不一样。他把叶片举起来对着夕照的光看了一会儿,叶脉在逆光中显出了细密的纹路,像是一张被缩小了无数倍的地图。他把叶片放下了,又伸手够了一片刚落下来的,同样举起来对着光看。
沈行止把最后一堆落叶扫进墙角的竹筐里,直起身来的时候看见阿然正坐在小树底下专心致志地研究着满地的黄叶。他走过去在阿然旁边蹲了下来,也伸手捡了一片叶子,学着阿然的姿势举起来对着夕照的光看了看。"看到了什么?"
阿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自己手里那片叶子递给了他。沈行止接过来把那片叶子和自己手里的并排放着看了看——两片叶子的脉络走向略有不同,一片的分岔更密一些,另一片的主脉更长一些。他把两片叶子并排放在阿然面前的沙土地上,指了指左边那片,"这个是阿然捡的",又指了指右边那片,"这个是爸爸捡的"。阿然低头看了看两片并排放着的叶子,小脸上露出一副正在认真辨认的专注神情,然后他伸出小手指了指右边那片,嘴里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
"……爸。"
那一声很轻,尾音短促而确定。沈行止蹲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阿然指着那片叶子的小手和抬起来看向他的小脸,那张小脸上带着一种刚刚把某个对应关系连接上的、亮晶晶的确定。他伸手把阿然指着他捡的那片叶子的那只小拳头轻轻拢进了掌心里,那道在夕照里弯起来的弧从他嘴角慢慢延伸到了眼底。
"阿然。"他叫了一声。
阿然攥着他的手指,又开口叫了一声:"爸。"这一次比方才更稳了一些,像是已经在嘴里把那两个音节的组合方式确认过了。
迦娆正站在正屋门口看着父子俩蹲在满地金黄落叶间的侧影,夕照从院墙上方漫过来把两人同时笼进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她靠在门框上听着阿然叫那一声"爸"的时候,手里捏着的衣裳边角被她无意识地揉了揉又松开了。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门口望着那两团蹲在一地的金黄色之间的身影,风从院墙上方拂过来把满树的铃铛拨响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落在那些正在缓缓飘落的金色叶片之间,像是也在替这新学到的音节打着遥远而清透的和声。
那天夜里阿然睡得比平时更安稳了一些。他躺在摇床里,手里攥着沈行止白天捡给他的那片叶子,叶片已经微微蜷曲了边缘,但被他攥在掌心里舍不得松开。迦娆把他手里那片叶子轻轻取出来放在了窗台上,用那排浅色石头压住了叶柄,然后走回榻边躺下来。沈行止已经躺在榻上了,他侧过身来面朝她的方向,她的手伸过去搭在他的手背上,两人的指节在月色里松松地扣着。
"他今天叫了爸。"她在月色里低声说。
"叫了两声。"
"明天说不定就会叫妈了。"
他在月色里看着她。月光把她的面容照得柔和而清楚,她的嘴角带着一道被夜色和方才那两声呼唤共同浸润过的、温软的弧。他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指腹沿着她指间那两枚银戒的边沿慢慢走了一圈。
"明天试试。"
"怎么试?"
"让他看着你叫。他看着我的时候叫了,看着你的时候也会叫。"
她把脸往他的肩窝里靠了靠,闭着眼低低地说了一句:"那明天早上他醒了之后,你抱着他站在窗台旁边,让他看着我。"
"好。"
窗外夜色中的胡杨树在秋日的晚风里轻轻地抖落了几片金色的叶子,满树的铃铛偶尔被拂动一两声,清透而绵长,像是在替这新学到的音节和那些还在路上没有抵达的词句打着预备的节拍。月色把院中那两棵胡杨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了两道交叠的暗色,那些影子被风偶尔吹动边缘便轻轻晃动着,像是正在慢慢地、安安稳稳地长进同一片土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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