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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穿心 那天之后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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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沈行止不再躲在暗处了。他不再藏身于老榆树的阴影里,不再借着茶棚的暗角遮掩自己。他开始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巷口的老槐树下,巴扎的干果摊对面,城门口拴马桩旁边的空旷处。他不靠近,不打扰,但他让她知道他在。每一次她抬头的时候都能在那几个固定的位置看见他,月白色的袍子被风微微吹动着,削瘦的面容被日光或者暮色照得清楚分明,他的目光始终跟随着她,像一座不会移动的界碑。
迦娆起初无视他。她照常和傅元景去巴扎,照常蹲在摊前挑干果,照常被傅元景牵着手从街头走到巷尾。但她的余光总会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扫到那道身影,然后她的手指会微微蜷一下,嘴角那道正在弯的弧会顿一顿再继续。傅元景察觉了那些细微的停顿。他没有追问,只是在她停下来的时候多等了她一会儿,等她重新跟上他的步伐才继续往前走。
有一天傍晚他们从巴扎回来,沈行止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傅元景牵着迦娆的手从槐树旁经过的时候沈行止没有让开,他站在树枝垂下的阴影里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目光在那十指交缠的缝隙处停了很久。傅元景偏头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步伐没有变慢,带着迦娆继续往前走。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转头,但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层薄薄的热风拂过她的后颈,又轻又烫。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傅元景松开了她的手去掏钥匙。就在他低头开锁的那几息里,迦娆忽然侧过身来,朝着巷口的方向看了过去。沈行止还站在那里,暮色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暗金色的余晖里,他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被反复碾压过之后仍然固执地立着的、偏执到近乎虔诚的专注。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息,然后她转过身来,伸手替傅元景理了理被风吹歪的衣领。
她的动作很慢。她的指尖顺着傅元景领口的边缘从左侧划到右侧,指腹贴着他锁骨上方的衣料缓缓擦过去,把他歪了的衣领正到了原本的位置。她的指节在划过喉结下方时微微停顿了半瞬,像是替他在那里捻了一下不存在的线头。傅元景被她那个动作定住了,低头看着她垂着眼替他整理衣领的模样,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迦娆做完那个动作收回了手。她的余光在收回的最后一寸滑过巷口——沈行止的目光正定在她方才碰过傅元景衣领的那只手上,他的下颌线绷得极紧,指节在袖中蜷着。她看见了那个收紧的弧度,然后她转回了身,跟着傅元景跨过了院门。
门合上了。
那之后的几天她做了更多这样的事。在巴扎的干果摊前她蹲着挑杏干的时候傅元景蹲在她身侧,她便侧过身去把一粒挑好的杏干递到他嘴边,等他张口接了才收回手。她递杏干的时候目光垂着,但她知道沈行止正站在对面三步远的位置看着,他的视线落在她指尖和傅元景唇瓣之间那一小段距离上,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住了。
第二天傍晚她提了一袋蜜枣从巴扎出来,走在傅元景身侧。两人经过老槐树的时候沈行止照旧在那里站着,她停下了脚步。她把蜜枣的荷叶包解开拿出一粒饱满的蜜枣,然后踮起脚尖凑到傅元景面前,把那粒蜜枣喂进他嘴里。傅元景被她突然的举动弄得愣了一下,低头嚼了嚼那颗蜜枣咽下去,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解。她对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意明媚而舒展,在暮色里像被最后的光线点亮了。
然后她侧过脸,极短地扫了一眼老槐树的方向。沈行止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方才踮脚凑近傅元景时两人之间几乎贴着的身形上。他的呼吸在那个瞬间变浅了半度,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像是把什么滚烫的东西咽了下去又发现咽不动。他的指节在袖中蜷得死紧,指尖陷进掌心里那些已经被反复掐破的旧伤上,新渗出的血珠和旧伤结痂的痕迹混在一起。
第三天她做了更甚的事。那天午后她和傅元景从城外骑马回来,在城门口翻身下马,沈行止站在拴马桩旁不远处看着。迦娆下马的时候故意没有踩稳马镫,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傅元景立刻伸手扶住了她的腰,她借着那个动作顺势靠进了他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帮她站稳了,她靠在他胸口侧过头来笑了一下,而她的目光在那道笑意的尾梢掠过了沈行止的方向。他的面容在正午的日光里被照得苍白而清晰,那双眼睛里的冰层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开来,裂缝下面涌出的暗色炽热在他的眼眶边缘泛着微红的暗光。
那天晚上傅元景在榻沿坐下来的时候,看着迦娆正在解腕上的玉镯,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今天在马厩那边……故意的?"
迦娆解玉镯的手停了一下。玉镯已经滑到了掌根,她握着它没有继续往下摘,也没有重新套回腕上。她低头看着那枚通透的玉镯在自己掌心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你看见他了。"
"看见了。"傅元景的声音平和,没有指责也没有不快,只有一种在确认事实的平静,"你每次故意做那些事的时候,眼角都会往那个方向扫一下。你自己可能没注意,但我看得到。"
迦娆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玉镯放在了枕边,转过脸来看他。烛火把他的面容照得温和而清晰,那双眼里干干净净地盛着这些天来所有被她故意亲昵时他没有拆穿的包容。
"傅元景……"她叫了他的名字,尾音微微发着颤。
"你是在试试看自己能不能舍下他,对吧?"他替她说完了她没有说出口的话,"你在试试看,当着面和他做那些亲昵的事,自己的心里会不会真的像表面那样不在乎。"
她看着他。烛火在她眼底映成两簇小小的暖焰,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掌心贴着她微凉的面颊肉,拇指在她颧骨下方轻轻蹭了一下。"你试完了之后呢?心里有没有答案了?"
迦娆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另一只手。那两枚银戒还在她指间并排套着,一枚精致一枚粗糙,在烛火里泛着各自的光。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他。
"试完了。"她的声音轻而稳,"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的时候,我做那些事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他看到这些会多疼'。我没有想着你。我想的全是他疼不疼。"
傅元景看着她。烛火把他的面容照得温暖而坦然,他看着她那双正在慢慢地、彻底地亮起来的眼睛,嘴角那道弧弯了一下又平了,平了又弯了一下,最后停在了一个舒展的、带着如释重负意味的弧度上。
"那我们的账也该清了。"他说。
那天夜里她睡着之后傅元景起身走到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修长的暗色,他在那棵小胡杨树旁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树苗顶端最嫩的那片叶子。夜风从院墙上方吹过来带着沙漠渐暖的气息,他站在那里望着月光里正在抽枝生长的树苗,伸手碰了碰它的茎秆。
"你好好长。"他轻声说,"等她回来给你浇水。"
第二天清晨迦娆推开院门的时候,沈行止不在老槐树下。她站在晨光里朝着巷口的方向望了望,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树枝的响动。她的心口微微沉了一下,但那股沉没有持续太久。她退回院中低头看见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上面只有一个字,工整端方的楷体。
"等。"
她捡起那张纸收进了袖中,嘴角那道弧慢慢地弯了起来。满树的铃铛在晨风里叮当响了一阵,她站在院子里听完了那阵铃音才转身进屋。傅元景正在桌旁摆着碗筷,见她进来便朝她笑了笑,晨光把两人之间的空间照得透亮而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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