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堪》隅寂

61、害羞

　　顾星眠靠在床头，身上还带着落水过后残留的湿冷气息，他垂着眼，轻声开口。
　　“如果当时落水的时候我死了怎么办。”

　　许延星侧过头看他，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淡淡回了一句：“那就殉情呗，还怎样。”

　　顾星眠眸子动了动，目光紧紧锁着他，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那你原谅我了？”

　　“哎，没原谅也可以。”许延星摊了摊手，“你想要不原谅，我也可以满足你。”

　　“那不行那不行，还是和好吧。”顾星眠立刻否决，伸手想去碰他，又怕被躲开，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要是你真跟着殉情了……”

　　“不就殉情呗，怕啥。”许延星打断他，嘴角扯出一点浅淡又悲凉的笑意，“到时候墓碑上面就刻着，这两个人，是为了互相救对方，殉情而死。”

　　屋子里安静下来，方才任务里河水汹涌的寒意仿佛还萦绕在两人身上。顾星眠心口发闷，倾身过来，轻轻把许延星揽进怀里，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圈住。
　　“我不要那样的结局。”他闷声说道，“我要我们好好活着。”许延星抬眼看向他，语气陡然冷了几分。

　　“那你当初把我推上岸的时候，怎么不说这种要好好活着的话？”

　　顾星眠嘴唇动了动，瞬间被问得语塞，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你觉得留我一个人活在世上，我就一定会开心是吗，顾星眠。”许延星的声音压得有些发颤，积攒许久的情绪一股脑翻了上来，“初中的时候是你把我拉出泥潭，可现在，你又亲手把我拽回泥潭里面。你难道想让我变成我哥那个样子吗？”

　　他盯着顾星眠，字字都带着重量。
　　“他的爱人也是为了护着他死掉的。你哥不是死在我哥手上，是为了保护他才挡下子弹。我哥没有选择殉情，那是因为你哥临死前，盼着他好好活下去。可你呢？你非要学着你哥做这种傻事是不是？他挡子弹，你就把我往岸上推，你倒是做得出来。”

　　许延星的声调微微抬高，眼底翻涌着后怕与怒火。
　　“那山崖有多高，河水有多湍急，你心里到底知不知道？”

　　房间里陷入沉默，顾星眠垂着头，指尖微微蜷缩，方才那点温情被这一番质问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沉甸甸的愧疚压在胸口。“如果当时我真的没有跳下去，你死了呢？”

　　许延星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压抑的后怕一层层往上翻。
　　“我就要日日夜夜活在你的阴影里面，是吗？你说话。”

　　顾星眠埋着头，一言不发。

　　“到时候若是连完整遗骨都捞不回来，我要怎么跟队里交代？”许延星的嗓子微微发哑，“外人又会怎么看待我？眼睁睁看着队友丧命，见死不救。”

　　他胸腔起伏，满心又气又惧。
　　“说你傻，很多事情你又看得通透；说你聪明，偏偏在保护我这件事上，你就糊涂得一塌糊涂。”

　　话说到后半段，情绪彻底绷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他没有大声嚎啕，只是肩膀不住地轻轻发抖。

　　方才河里冰冷的窒息感、眼睁睁看着人被水流卷走的恐慌，直到此刻才完完全全宣泄出来。

　　顾星眠抬眼，看见他落泪，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他慢慢伸出手，迟疑很久，才轻轻搭上许延星的胳膊，声音低沉干涩。
　　“是我考虑不周。”许延星眼眶通红，眼泪还挂在脸颊，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信不信我告诉你，你下次再敢这样，我再也不跟你一组出任务。”

　　他往前逼了半步，情绪翻涌不停。
　　“倘若这次跟你搭档的是个新人，你觉得人家会不顾一切跳下水去救你吗？”

　　“设想一下，我安安稳稳待在警局，收到的消息却是你牺牲，连尸体都打捞不到。你站在我的角度好好想一想，那是什么滋味。”

　　许延星胸口剧烈起伏，每一句话都裹着后怕。
　　“你以为那种滋味很好受？实话跟你说，我宁愿当时是我把你推上岸，掉下去的那个人是我。”

　　顾星眠浑身一僵，脸色骤然发白，方才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僵住，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河水裹挟着死亡的重量，压在两个人之间，屋子里静得只剩下许延星浅浅的抽气声。顾星眠没再辩解，伸手把许延星紧紧抱进怀里。

　　许延星没有挣开，拳头一下下重重捶在他的肩头，带着哭腔低声骂他。
　　“混蛋……你就是个混蛋。”

　　力道不算狠，更多的是积攒下来的后怕与委屈。

　　顾星眠牢牢圈住他，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动作放得很柔，安安静静承受着他所有的情绪，什么辩驳的话都没有再说。
　　任由许延星埋在他肩头，断断续续地抽噎。两人相拥平复情绪没过多久，顾星眠拍着他后背的手忽然垂落，整个人直接往许延星身上沉沉倒了过来。

　　许延星心里猛地一跳，被吓了一大跳，连忙伸手扶住他。
　　“喂？顾星眠？”

　　没有回应。方才落水消耗大量体力，加上情绪紧绷，直接低血糖昏了过去。

　　许延星架着他，费了不少力气把人挪到房间，翻抽屉找出一块糖，掰开，塞进顾星眠紧闭的嘴里。
　　又咬着牙，费力拖他简单冲了个澡，浑身湿冷的人要是就这样躺着，很容易出事，他可不想这人就这么交代在自己跟前。

　　折腾完，许延星把顾星眠安置在床上躺好。过了片刻，顾星眠的唇瓣慢慢褪去惨白，浮起一点淡淡的血色。看见这模样，许延星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确认人暂时安稳，他拿上钱包下楼买吃的。

　　床上的顾星眠缓缓睁开眼，脑袋还有点发昏，转头旁边已经空无一人。
　　心底瞬间咯噔一下，脑子瞬间乱成一团。
　　人不见了。
　　许延星跑了？难道就这样丢下自己走了？

　　他心口一紧，撑着身子就要下床，急着出去找人。

　　房门恰好被推开，许延星拎着好几个食盒走了回来，把东西一一摆在桌上。他端起其中一碗海鲜粥，走到床边递到顾星眠面前。

　　这一碗粥要三百多，里面加了调养身体的药材，药香很淡，几乎被鲜美的海鲜气息盖住，闻不到过重的腥气。

　　是顾星眠初三那年，特意带许延星去过的那家店，是他从前最爱喝的口味，许延星居然一直记到现在。

　　顾星眠愣在原地，方才那股慌乱不安，一下子全都僵住。许延星端着粥递过去，见他只呆呆看着自己不动，眉梢一挑。
　　“不喝就算了，我拿去给其他人喝。”

　　“喝，喝喝喝，当然喝。”顾星眠连忙回神，生怕这碗粥真被拿走。

　　许延星递给他一把勺子，自己挪到床边边上，拆开打包好的鸡蛋仔，低头小口吃着。

　　顾星眠喝了两口温热的海鲜粥，目光时不时飘向那盘金黄蓬松的鸡蛋仔。
　　“那个鸡蛋仔，好吃吗？”

　　许延星抬眼瞥他：“怎么，你想吃？”

　　“可以吗？”顾星眠问得小心翼翼。

　　“你又没死，有什么不可以的。”

　　许延星捏起一整块鸡蛋仔，从饼上揪下一小块，直接塞进顾星眠嘴里。

　　甜香软糯的味道在口腔散开，顾星眠含着那块鸡蛋仔，一边喝着滋补的海鲜粥，安安静静看着身旁的许延星，心里乱糟糟的不安，一点点慢慢沉了下去。顾星眠一勺接一勺，把整份海鲜粥喝得干干净净，温热的暖意顺着胃蔓延开来，落水之后浑身的虚乏消散了大半。

　　他放下勺子，抬眼看向许延星，眼里带着疑惑。
　　“你怎么还记得我喜欢喝这个？”

　　许延星手里捏着剩下的鸡蛋仔，慢慢咬了一口，语气平平。
　　“还记得，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你说梦话，嘴里吵着要喝那家很远的海鲜粥，还念叨那是我们初三一起去喝的。我心里也留着印象，今天特意跑了半个城给你买回来。”

　　顾星眠闻言愣住，安静地望着身旁的人。

　　许延星斜斜瞥了他一眼，神色透着点不愿被深究的别扭。
　　“这下心安理得了吧，东西你都已经吃进肚子里，还非要追问这么多。”顾星眠身上缓过劲来，闲不住伸手，飞快揪了下许延星身后的兔子尾巴。

　　许延星猛地一颤，被吓了一跳，立刻抬手气鼓鼓拍开他的手。
　　“兔子的尾巴不能碰的。”

　　顾星眠眉梢微挑，故意追问：“为什么兔子尾巴不能碰？”

　　许延星受了落水的寒，有点感冒，眼眶蒙着一层水汽，声音也蒙上一层雾蒙蒙的软糯，说话都带着一点鼻音。
　　“就……就是不能碰。”

　　他答不出缘由，支支吾吾嘟囔完，耳尖悄悄泛红，刻意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躲开顾星眠的手。顾星眠不肯罢休，接着轻声追问：“那谁可以摸你的尾巴？”

　　许延星鼻尖还带着感冒的鼻音，雾蒙蒙的嗓音软软的：“嗯，我自己。”

　　“兔子尾巴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了。”许延星点点头。

　　顾星眠眼底带着一点戏谑，继续逗他：“那要是碰久了，会怎么样？”

　　这话一问出口，许延星瞬间答不上来，脸颊一点点烧起来。心里暗自埋怨顾星眠怎么专问这种问题，实在羞人。

　　他别开脸，磕磕绊绊地嘟囔：“嗯……我该怎么跟你说呢，你自己上网搜吧，我不好意思讲。”

　　顾星眠低低笑了一声，身子微微朝他靠过去，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都算是老夫老妻了，还藏着掖着这些。”顾星眠闻言，当真拿过一旁的手机低头翻查起来。

　　屏幕亮光映在他脸上，他一页页浏览着关于兔子兽人尾巴的资料，看着上面写满的内容，越看嘴角越往上扬，最后低低笑出了声。

　　许延星坐在旁边，听见笑声，顿时浑身不自在，耳尖烧得通红，伸手就要去抢他的手机。
　　“别看了！”

　　顾星眠手腕轻轻一抬，躲开他的手，笑意还挂在眉眼之间，目光落在许延星泛红的耳尖上。顾星眠放下手机，笑意还残留在眼底，倾身凑过去想要亲他。

　　许延星偏过头下意识躲闪开，可身子被顾星眠轻轻圈住，避无可避，最后还是被逼着承接住这个吻。

　　一吻结束，顾星眠的手又悄悄探到身后，轻轻碰了碰许延星的兔子尾巴。

　　温热的指尖一碰上来，许延星浑身微微一颤，脸颊烧得滚烫，不好意思抬眼，直接埋脸趴在顾星眠的肩头，呼吸都有些乱。

　　顾星眠的手掌就轻轻停在那里，低声逗他：“怎么，这算是同意我碰你的尾巴了？”

　　许延星把脸埋得更深，耳根通红，一声也没有回答。持续不断的摩挲落在尾巴柔软的绒毛上，一阵阵酥麻的感觉顺着脊椎往四肢窜。许延星本就落水过后身体虚弱，又带着感冒，浑身使不出半点力气，整个人陷在顾星眠怀里。

　　他原本还在小声挣扎，到后来反抗的动静一点点淡下去，喉咙里不受控制溢出一声细碎的嗯哼，气息发颤。

　　脸颊烧得滚烫，他紧紧抿住嘴唇，想要把那点声音憋回去，脖颈微微绷起，整个人微微发抖。

　　顾星眠听见那一声细碎的响动，指尖动作顿了一瞬，垂眸看着怀里人通红的侧脸。“你放开我。”许延星的声音软软的，还裹着感冒带来的鼻音。

　　顾星眠掌心依旧贴着尾巴蓬松的绒毛，没有挪开半分：“不放。”

　　“你放开我。”许延星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带上一点委屈。

　　“不放。”

　　许延星抬起胳膊想去拍开他作乱的手，胳膊轻飘飘软绵绵的，完全使不出力气，落在顾星眠手背上哪里是拍打，不过是虚虚蹭了蹭。

　　他的呼吸已经乱了，耳尖红得通透，整个人微微缩着。
　　“不要摸那么久。”

　　顾星眠抬眼望着他，故意追问：“为什么不能摸那么久？”

　　许延星被问得窘迫不已，睫毛慌乱地颤了颤：“你不要什么都问好不好，我……我要怎么跟你说呢？”顾星眠见许延星答不上来，便伸手想去拿枕边的手机，打算再查一查，弄明白为什么兔子的尾巴不能久摸。

　　许延星看见他的动作，立刻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气息微颤：“不许。”

　　可另一只手还停在自己尾巴上，持续的摩挲带来一阵阵酥麻，搅得许延星喘不上气，整个人浑身发软。重心一下子稳不住，身子往前一倾，轻飘飘直接压在了顾星眠身上。他本身身形很轻，压上去几乎没有什么分量。

　　顾星眠低低笑了一声，眉眼带着调侃：“你这么主动干什么？”

　　“谁主动了。”许延星又羞又窘，耳根烧得通红，急忙撑着身子爬起来，往后退到床内侧，蜷起身子靠在墙边，刻意和顾星眠拉开距离。胸口浅浅起伏，垂着眼不肯再看向他。方才尾巴被长久触碰勾起的躁动彻底翻涌上来，易感期骤然袭来。一阵一阵燥热席卷全身，许延星浑身发烫，理智一点点被本能冲散。

　　他撑在墙边，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再也顾不上方才的躲闪和羞恼，转过身跌跌撞撞扑向顾星眠。

　　他使劲把后颈毫无保留往顾星眠的嘴边凑过去，指尖紧紧攥住顾星眠身上的睡衣布料，攥得衣料起了褶皱，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满是软软的撒娇意味。

　　“你标记我好不好，求你了，求你了。”

　　呼吸灼热细碎，肩膀不住轻轻发抖，全然没了平日里倔强硬气的模样，只剩下被易感期裹挟的脆弱与渴求。顾星眠低头，完成了标记。

　　脖颈后一阵细密的麻意漫开，席卷全身，许延星身上翻涌的易感期躁动缓缓退下去，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整个人浑身脱力地靠在顾星眠怀里。

　　缓过那阵难受之后，许延星下意识就想挪开身子，打算离远一些。

　　顾星眠伸手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不让他躲开，低低开口：“你这样很像一夜情的男人，提了裤子就跑，许延星，你怎么可以这样子？”

　　许延星愣住，茫然地眨了眨眼：“啊？那你还想让我怎样？”

　　“你猜。”顾星眠望着他。

　　“我猜不到。”

　　那一夜，成了许延星这辈子最为崩溃的一晚。

　　第二天天光透亮，许延星浑身酸痛，半点起床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蜷在厚厚的被子底下。只要视线一落到顾星眠身上，脸颊就不受控制地发烫泛红，夜里发生的一幕幕不停在脑子里打转，他压根不想看见这个人。

　　顾星眠走到床边，轻声问：“吃不吃早饭？”

　　“吃。”许延星应了一声，落水带来的感冒倒是好转了不少。

　　顾星眠将餐盘放在床头柜上。许延星慢慢掀开被子，撑着发酸的身体挪到床边，坐下来低头吃早饭。气氛安安静静，两个人都没有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