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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被关掉的人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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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已经把你关掉了吗?”
女孩说完,目光仍停在周遥身上。
她只有十岁左右,书包背得很高,左边肩带却松了一截,勒得衣领向下歪。校服袖口卷了两圈,右边已经散开,遮住了半只手。许清眠小时候也总把袖子弄成这样,老师提醒过几次,后来她干脆不卷了。
周遥先低头看了看自己。
“你说的‘关掉’,是我理解的那个关掉吗?”
女孩皱起眉。
“你理解的哪个?”
“像关电视、关电脑那种。按一下,人就没了。”
“你没有没。”
“那还好。”
周遥刚松了口气,女孩又补了一句:
“只是有一部分没了。”
周遥看向许清眠。
“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旧式下课铃的余音已经停了,走廊重新恢复安静。楼下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接缝,发出两声不太顺畅的闷响。那声音和刚才涌进来的学生说笑完全不属于同一个时间。
女孩站在门口,似乎没有进来的意思。
许清眠先往旁边让了一步。
“要进来吗?”
女孩看了看她,又低头看门槛。
“可以吗?”
“你不是从这里出来的吗?”
“出来和进去不一样。”
她说完,自己跨过门槛。
什么都没有发生。
周遥小声说:“她说话也越来越像江晚棠了。”
“我听见了。”女孩说。
“听见就听见。”
周遥把桌上的录音笔往文件袋旁边推了推,给她腾出位置。女孩没有坐,而是走到蓝色软垫旁,将书包从肩上卸下来。
拉链没有拉好。
一只橘子从侧袋滚出来,撞到桌腿后换了方向,正好停在许清眠脚边。
女孩弯腰去捡。
她的手指从橘子里穿了过去。
动作很快,快到许清眠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女孩又试了一次,仍然没碰到。第三次,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没有再伸手。
许清眠替她捡起来。
橘子已经放了很久,表皮起皱,靠近果蒂的位置软了一小块。拿在手里很轻,里面大概没剩多少水分。
“放哪里?”
女孩指了一下书包侧袋。
许清眠将橘子塞回去。女孩一直看着,等它不再往外滚,才把书包摆正。
周遥也看见了刚才那一幕。
她拿起桌边的一支短铅笔递过去。
“这个能碰吗?”
女孩接住了。
“为什么橘子不行?”
“不知道。”
“那书包呢?”
女孩拍了拍书包。
“可以。”
“铅笔呢?”
她把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可以。”
周遥又拿起自己的手机。
“手机?”
“你别什么都往她手里塞。”许清眠说。
“我在确认规律。”
“确认出来了吗?”
“目前的规律是没规律。”
周遥把手机收回口袋。女孩没有觉得她们的争论好笑,只低头削那支短铅笔。桌上没有削笔刀,她用指甲抠了一下笔尖外面的木屑,很快把拇指弄脏了。
许清眠从抽屉里找到一把小刀。
“我来吧。”
女孩把铅笔往回缩了一点。
“我会。”
“刀很钝。”
“以前也用这种。”
她接过小刀,动作并不熟练。木屑削得一块厚、一块薄,笔芯露出后也歪在一边。许清眠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帮忙。
周遥靠着长桌,终于想起最开始的问题。
“所以你把我哪一部分关掉了?”
女孩继续削铅笔。
“那天晚上的。”
“哪天?”
“九月十六日。”
周遥脸上的表情淡了一点。
“七年前?”
女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将削下来的木屑拢到掌心,却没有地方扔,最后在桌上排成一小堆。
“我为什么要被关掉?”
“你一直在哭。”
“我十岁的时候没有那么爱哭。”
“你有。”
“为什么哭?”
女孩停下动作。
刀刃还抵在铅笔上。她盯着露出来的那一点笔芯,过了一会儿才说:
“太吵了。”
“我问的是我为什么哭。”
“我说的不是你。”
周遥没听明白。
许清眠也没有。
女孩将小刀放下,又把木屑一片片装进一张废纸里。她不是故意隐瞒,反而像自己也只能捡到这些互相接不上的句子。
周遥没有继续逼问。她把红绳拿起来,绕在食指上。
“戴上这个,我能想起来?”
女孩终于抬头。
“先别戴。”
“为什么?”
“会带回来别的。”
“别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周遥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合着你关的时候挺果断,轮到售后就什么都不知道。”
女孩听不懂“售后”,转头看向许清眠。
许清眠解释:“她在抱怨。”
“哦。”
女孩把削好的铅笔放到桌上。
“她小时候也这样。”
周遥立刻站直。
“我小时候怎么了?”
“话多。”
“你认识我?”
“认识一点。”
“关系好吗?”
女孩想了想。
“你拿过我的橡皮。”
“我抢的?”
“你说借。”
“那最后还了吗?”
女孩没有回答。
周遥转头问许清眠:“我十岁的时候会借东西不还?”
“我不记得。”
“你至少可以先替我否认。”
许清眠低头看第三册,没有配合。
登记册还停在刚才那一页。录音里那句“现在站在活动室里的许清眠,不是离开的那个”就在旁边,字没有变,也没有多出新的解释。
女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你把它打开了。”
“你认识第三册?”
“认识。”
“它说七年前留下的人是许清眠。”
女孩没有表现出意外。
许清眠问:“是你吗?”
女孩的指尖碰了碰桌沿。
“我的名字是许清眠。”
“我问的是,留下的人是不是你。”
“我没出去。”
这个回答很接近答案,又没有真正回答。
周遥从桌边拖来一把椅子。椅脚卡进地砖缝,她用力扯了一下,发出一阵难听的摩擦声。
女孩明显皱了皱眉。
“你以前也这么吵。”
“你已经说过一遍了。”
“因为你还是很吵。”
周遥把椅子放稳,坐下时故意放得很轻。
“那现在呢?”
女孩看了她几秒。
“好一点。”
许清眠忽然觉得这段对话有些熟悉。
不是她记得发生过,而是语气、停顿,以及周遥明明不高兴还要继续说下去的样子,都像已经重复过很多次。
这种熟悉感没有证据。
她也没有把它写进第三册。
桌上的橘子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滚出来,只是侧袋往下陷了些。女孩立刻回头,用手扶住书包。她碰得到布料,却仍然碰不到里面的橘子。
许清眠问:“你想吃吗?”
周遥看她:“她都拿不到。”
“拿不到和想不想吃是两回事。”
女孩低着头。
“有点。”
许清眠从书包里翻出一包苏打饼干。包装被课本压裂了一道小口,她沿着裂口拆开,将饼干放到女孩面前。
女孩拿不起来。
她的指尖穿过饼干,落在桌面上。
许清眠换了一种方式,将饼干托在掌心。
“试一下。”
女孩伸手碰了碰。
饼干还是没有动,边缘却掉下一点碎屑,沾在她散开的袖口上。
三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周遥刚想凑近,女孩立刻把手收回去。
“不试了。”
她用另一只手把那点碎屑捻下来,放进书包侧袋。
“这也要留?”周遥问。
女孩拉好拉链。
“以后可能能吃。”
“以后是多久?”
“以后。”
周遥还想说什么,手机先响了。班级群里有人问她晚自习的卷子交没交,她低头翻了半天书包,最后从最底下抽出一张被奶茶压出圆印的答题纸。
“我就知道少了点什么。”
她拿着卷子往门口走。
“我去办公室。你们别趁我不在说重要的,尤其是七年前、医院、谁死了这种。”
女孩听见“医院”,抬起头。
周遥已经走到门外,又转回来,把红绳塞进透明笔袋,压在第三册下面。
“这个也别偷偷给我戴上。”
“没人想偷偷给你戴。”许清眠说。
“我现在对你们没有这种信心。”
她说完才离开。
走廊上的脚步很快消失。
活动室安静下来以后,女孩从椅子上滑下去,走到窗边。她没有坐蓝色软垫,只在旁边蹲下,检查书包拉链有没有重新裂开。
许清眠坐到她旁边。
“那里不能坐吗?”
“有人坐。”
“现在没有人。”
女孩摸了摸软垫边缘。
“以前有。”
“江晚棠?”
她的手停住。
许清眠等了片刻,以为她不会回答。
“她以前会来。”女孩说。
“后来呢?”
“后来总是忘。”
“忘了来这里?”
“忘了我。”
她说得很平,既没有委屈,也没有责怪。说完便低头重新系鞋带。鞋带第一次没拉紧,她拆开,又系了一遍。
许清眠伸手想帮忙。
女孩把脚往后挪了一点。
“我会。”
“嗯。”
许清眠收回手。
她坐在软垫边缘,想起江晚棠看见自己时,也是先叫名字,像怕叫迟一点,她就会变成别人。
“你记得她什么?”
女孩系好鞋带,没有抬头。
“头发很长。”
“还有呢?”
“怕苦。”
“她现在也不喜欢苦的。”
女孩终于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
“知道一点。”
许清眠用了她刚才的说法。
女孩似乎觉得不太满意,却没有反驳。
周遥回来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一些。她不只交了卷子,还从小卖部带回两瓶水和一袋小面包。
“别问,面包不是给你们两个买的。”
她把袋子放到女孩旁边。
女孩碰不到面包,却认真说了谢谢。
周遥在她对面坐下。
“你还挺有礼貌。”
“以前没有吗?”
“有。就是有时候说话气人。”
“你也是。”
周遥被堵得没话说,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几个人没有再问七年前。
周遥补作业,许清眠把招新手册受潮的边角摊开,女孩坐在一旁用那支歪笔芯的铅笔画画。她画得很慢,先画窗户,再画长桌,最后在窗边添了一小块方形软垫。
画里有三个人。
一个坐在桌边,一个趴在窗前,另一个只画了半边身体。
许清眠问:“为什么少一个?”
女孩说:“没有少。”
她没有指出半个人是谁。
许清眠也没有继续问。
晚自习结束前,房间里的大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只剩桌角那盏台灯还亮着。没有人碰过开关。周遥抬头看了一眼,最后只是把手机亮度调高,继续算她那道一直算不对的函数题。
宿舍快关门时,许清眠开始收拾东西。
女孩没有要跟她们走的意思。
“你晚上留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
“会害怕吗?”
女孩低头将画折起来。
“有时候。”
许清眠想了想,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放到长桌旁边。
“冷的话可以盖。”
“我不冷。”
“那先放着。”
女孩没有拒绝。
周遥临走前把面包拆开,留在桌上,又觉得放久了会坏,重新塞回袋子,最后只留下两块独立包装的饼干。
“能不能吃另说,摆着至少像有人照顾。”
她说完先走了。
许清眠留到最后。
女孩趴在桌边,额头枕着自己的手臂。书包放在脚下,侧袋里的橘子又露出来一半。
许清眠将橘子拿出来。
“已经坏了。”
女孩睁开眼。
“别扔。”
“留着做什么?”
“剥开。”
橘皮很干,许清眠费了点力气才撕开。里面的果肉已经失去水分,颜色发暗,闻起来却还有一点很淡的香气。
女孩看着她把橘皮放进纸杯。
“白色那一面朝下。”
“为什么?”
“会苦。”
许清眠照做了。
纸杯被放到蓝色软垫旁边。女孩看了一会儿,才重新趴下。
“晚棠认得这个味道。”她说。
许清眠站在桌边,没有马上离开。
她想问江晚棠为什么会认得,又想问她以前来过多少次。最后什么也没问,只把纸杯往软垫中间挪了一点,免得夜里碰倒。
关门时,女孩已经闭上眼睛。
她没有说再见。
许清眠也没有。
走到楼梯口后,她回头看了一次。404的门缝下没有光,活动室里却隐约还有橘子的味道。
很淡。
像有人刚刚来过,也像有人一直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