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丧》理想岛

3、第三回 奔丧（三）

　　此刻，凤阳地界。
　　大河滔滔，青山傍水，船帆被风吹得鼓鼓，披风猎猎翻飞，一张英武俊美的脸庞正跳跃着江面，炯炯有神的目光，在河风之中衬得格外坚毅。
　　旁边同样乘船的人不少朝他投去打量的目光。
　　这里多为百姓，大多数人吃不饱饭，像眼前男子这般高大的个子、这样的气度，让人忍不住多瞧两眼。

　　一人身着青衫，长相斯文几步上前，摇着折扇，颇为风骚，“魏兄弟，此次你打算在凤阳待多久？你兄长逝世，按照朝廷，你无需丁忧，齐衰一年即可。”
　　魏正：“文兄弟有所不知，我自小父母双亡，兄长如父，理应为兄长丁忧。”

　　文奉先仍是不解，再好的兄弟也没几个愿意守孝的，劝道：“你如今刚得武状元，前途光明，何必如此……”

　　魏正轻微摇了摇下颔，似是不认可，道：“人不孝不悌何以为官？为兄丁忧乃弟之责，不可推，文兄弟虽好心但莫要再说这些话了。”

　　文奉先听罢叹气，不好再劝。这魏正处处都好，但性子太过刚直侠义。
　　如今朝廷意识到重文轻武弊端，开设恩科，增添武举。魏正便是这届武状元，没想到这才当了三个月的武状元，兄长就逝世了，本只需除服齐衰一年，他却自请丁忧，害得陛下都连道三声可惜。

　　文奉先乃这次二甲进士，因无打点被下放到凤阳做官，与魏正同路，受魏正庇护，这一路上无灾无难。
　　文奉先：“你家中可还有亲人？”

　　魏正闻言一顿，忽然想起了月前收到的信笺。

　　“家中有一寡嫂。”他道。
　　文奉先：“无子嗣？”
　　“应当不曾有，信中没提。”

　　文奉先暗道可惜，若有子嗣，怎么也轮不到魏正来守孝。

　　“那嫂嫂是何许人？”

　　魏正眸色微沉，想起信中那寡嫂所言‘魏家厌弃我至此，还请弟弟为嫂做主’，他恢复如常：“倒是不曾见过，但听闻是个孤女。”

　　文奉先恍然：“孤女啊……那结束丧礼你打算如何？难道和你嫂嫂住？”

　　这话问住了魏正，倒是没想过这点，虽是嫂嫂，但终究男女有别。
　　他思忖片刻过后，“若寡嫂愿意为兄长守，我自奉她如母，为其买一处宅院，为她颐养天年。若要改嫁，待孝期过后，我亲自为她择婿，做其娘家。”

　　这倒是挑不出任何问题。
　　文奉先点头称是：“你如此想便好，也别怪弟兄啰嗦，但终归是孝期，可莫要出些岔子。”

　　魏正微顿，他自是明白文奉先所言是意有所指，孝期之人最重清誉，禁酒肉、绝人事，若犯则是大过，恐怕此生便仕途无望。
　　魏正对自己素来严苛，也不觉得自己会在这般事情上犯错。
　　他正声：“我自是省的，我也不可能在孝期犯错，不然，何以对得起兄长？”

　　这话换做旁人，文奉先是不信的，但换做魏正所言，他却没有任何质疑。
　　虽魏正接触时间不多，但此人表现的太过于刚直，恪守教条，自古以来在丁忧犯错导致仕途无望的官员何其之多。
　　尤其在一‘色’字上，就多少人折在上面？

　　不过，魏正家中只有一寡嫂，想来也不会在绝人事上犯错。

　　文奉遂不再劝。

　　而此刻，江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下雨。

　　--
　　话转到小笙儿，此刻席面刚刚结束，人还没散去，魏家带人堵小笙儿，赵二为其挡住了魏家人。

　　魏家人自当不服，也不管赵二是里正之子，当即要抢财赶人。

　　小笙儿没想到赵二竟然如此无用，魏家人半点情面不留。

　　当真是失算了！

　　小笙儿顿觉天塌，“你们这群泼皮子无赖，欺我寡妇，抢我钱财，我今儿个要撞死在这里！到阴曹地府去告诉我夫婿，你们如何欺我！”
　　她嘶声长鸣，说罢，就要朝着那棺椁撞去。

　　众人见之大惊，没想到这寡妇竟有如此气魄。

　　“你——”
　　“住手！”

　　旁边的赵二心头一跳，连忙上前直直地将人拽住，“笙娘，这是何必！”
　　小笙儿整个人被抓住，趔趄倒在棺前，赵二想抱不敢抱，只能虚虚地将人靠在自己身上。

　　魏家见状，像是抓到了什么，“好你个婬妇竟在这里装贞洁烈女！这赵二这般护着你，怕不是你的野汉子！”

　　小笙儿见识了无耻之人尤多，没想到魏家竟然比她见过的那些人还要无耻之尤。

　　赵二也腾地站了起来，脸颊发红，更多愤怒，“你！你们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与笙娘清清白白！”

　　魏家显然不信，“呸！你们两个说不定在大郎活着的时候就有了首尾！要不然赵家的为何这般帮你？你这婬妇，当初那王员外将你嫁来，就不应点头答应，你这婬妇定是想帮赵家占我们魏家的钱财！”

　　赵家人闻声哗然。
　　赵二气得差点晕厥。

　　“好好好……”小笙儿气急，那张艳白白的脸骤然发笑，“你们这是打心底要逼死我这寡妇。行！我今日就去见阎王，去御前告一状，雷劈死你们这些长舌鬼！”

　　说罢，也不等众人反应。

　　这一下当真直直地如牛般冲撞了上下，撞在了棺椁之上，顿然脑子嗡嗡余颤，天旋地转，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鲜红的血刷得一下流出来。
　　血河蜿蜒而下，本就雪白的脸被衬得像是瓷胎般白。
　　只是双眸瞪得大大的，倔强不肯闭眼，血液顺着额头尽数流入她的双眼，又从双眼流出两道血痕，似泪一般。

　　泡着血水双眼似血窟窿。
　　就这么睁着、怒着、瞪着看着吃人的魏家。

　　这一眼当真像极了那书中鬼怪，吓得人肝胆俱裂。

　　这…这疯子！

　　小笙儿自然没撞死，她拿捏着分寸，但眼睛被血水模糊不轻，只能这样瞪着眼，吓退这些人。

　　空气霎时安静，正当这时——

　　“里正来了！”
　　“魏家二郎魏正回来了！”

　　几声呐喊犹如清水入油锅，沸腾起来了。

　　小笙儿听到‘魏家二郎’几个字，脑子模模糊糊，朝着那声源看去，一群人纷纷辟出道路来，她看到两个人影，看不真切。
　　她用袖子擦了眼里的血，这才终于看清来者。

　　只见里正在前，背影佝偻。
　　其右后跟随一青年。

　　青年五官端正英武，蜂腰猿臂。
　　步伐走得稳当有力，八尺有余的身高在一众人当众鹤立鸡群，那眉眼之间像极了她死去的夫婿魏安，但更加凌厉有神，仿若那关公像，任何妖邪俱是不敢靠近。

　　小笙儿喉头进了血水，下意识吞咽，感受到一股铁锈的味道，许是刚刚发生过心惊肉跳的一幕，此刻心脏的余颤竟在她胸膛之间几乎要突出来。

　　正当她眼晕之际。

　　那人朝她走来，耳畔传来那正气凌然的嗓音，“对不住嫂嫂，是弟来晚了，您受委屈了。”

　　门外的潮湿雨意，伴随着他的步伐，一点点吹向她，渗透她。

　　她心肝儿在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