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沉》宁安九夏

1、初遇旧人 食之无味，

　　暮色沉落，四方的院子被笼罩在柔软的月色中，像渡了层粼粼水波。

　　蒋临川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他下意识地皱着眉，飞快扫了眼室内。这扇旧门是当初为贴合工作室古韵格调千挑万选的老物件，但到底年岁长了，哪天得修一修。

　　室内亮如白昼，空气里浮动着陈旧微涩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檀香与浆糊干透后的清冽味道。

　　苏砚就坐在右侧的桌案旁，低头垂眉，束着马尾，几缕细碎软发垂落在颊边。桌案上铺展着一本卷了边的破旧书卷，她一手轻轻压着书角，一手捏起一柄极细的薄刃竹起子，针尖贴合纸页粘连的缝隙，极耐心地剥离着粘合的老旧浆垢。

　　一页纸终于剥离开来，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才转过头来，揉着酸涩僵硬的肩膀，看向仍呆呆站在门边的蒋临川，眼底漾开一丝笑意，“你不是回家了？怎么这会儿又过来了？”

　　蒋临川这才回过神来，抬手晃了晃手里拎着的蓝白色保温袋，嗓音温润，“老张家打包的，你爱吃的豌豆黄，要不要来点？”

　　老张家是老字号，日日排长队，苏砚惦记了很久，加上晚饭还没吃，此刻肚子倒是应景地“咕噜噜”响了声。

　　桌角的手机“嗡嗡嗡”地震动起来。

　　苏砚略带歉意地弯了弯眉眼，拿起手机按亮了屏幕，一串的未读消息，大部分来自苏瑾。

　　她没有点开，目光落在保温袋上，又抬头看蒋临川，“师兄，我有事现在就要走了，能带走不？”

　　蒋临川倒是想起来，前几天就听她说今晚有事情，当即上前将保温袋放到了桌上，“快去吧，点心趁热吃。如果来不及，就放在微波炉里或者蒸锅里热一下，吃冷的容易胃疼。”干他们这行的，常年三餐不规律，有时候工作起来连饭都吃不上，十个有九个都胃不好。

　　“那是晓得的，谢谢师兄，”苏砚利落起身，随手抓起椅背上的浅色风衣，边穿边快速交代，“这本古籍我修复地差不多了，再有半天收尾工作就做完了。你帮我收好，可以让张老板后天来取。”

　　“放心，我来联系老张。”

　　“那我走啦，你也早点回去休息。”苏砚穿好衣服，抓起桌上的保温袋，就急匆匆地出了工作室大门。

　　蒋临川站在原地，看着明黄色的衣角消失在门口，鼻端还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他扬起嘴角，极浅地笑了笑。

　　初秋的晚风带着丝丝凉意，苏砚拢着外套，上了出租车，才打开手机细细地看苏瑾发给她的微信，大概就是告诉她，今晚的慈善晚宴等级比较高，让她穿得体面些。

　　表面上是慈善晚宴，其实不过是沈家为归国的太子爷打通国内高端圈层人脉的一场盛大棋局。

　　她将手机反扣在膝盖上，侧过头去看窗外闪过的霓虹，这座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绚烂闪耀地让人生出一种万物生机勃勃的错觉。

　　赶回家后，苏砚没时间精挑细选，直接从衣柜深处拿了条黑色的赫本礼服裙，上次参加客户方的年会时穿过一次，这次正好又派上了用场，又随手从首饰盒里拿了对珍珠耳钉。

　　她贴近镜子仔细看了看，这几天熬夜到底显得气色差了些，便拿起粉饼又补了补，顺便薄涂了层正红色的口红，用手指抹匀，倒也挺好看。

　　陆晓蔓之前就说她是淡颜，但肤色极白，就特别适合淡妆配红唇，显得整个人干净又暗藏了丝若有似无的魅惑。

　　苏砚赶到时，宴会已经开始了，一楼会场灯火辉煌，悠扬的小提琴声弥漫着整个空间，厅内错落地摆着等到被估价及竞拍的艺术品。

　　她兴趣缺缺，扫了几眼这群衣香鬓影、各怀鬼胎的上层成功人士，准备转身离开时，倒是看到了江蕙茹和苏瑾母女。

　　苏瑾显然也看到了她，松开江蕙茹朝她走过来。

　　苏砚站在原地没动，看着穿了一身烟粉色高定礼裙的苏瑾缓步轻移。她这件裙子几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光是镂空的腰间点缀着的那片细钻，都是精心挑选又手工一颗颗粘上去的，此刻，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苏砚，”苏瑾站到她面前，目光似有若无地从她的头扫到她的脚，眼底闪过一丝嫌弃，嘴角却带了笑，“你先自己逛逛吧，别到处乱走。结束后在门口等我们，一起回家。”

　　苏砚点头，显然苏瑾也没有更多想和她说的，说完这两句，又翩跹着走了。

　　她倒是觉得一身轻，拿了杯果汁，花了十分钟看完了圈厅内摆放的这些所谓的艺术品，实在无聊，便走到了门外的走廊下。

　　这里倒是安静，连灯光都暗得多。只是还是有些冷。她搓了搓胳膊，挑了处角落，安静地坐在栏杆上。

　　走廊另一头似乎也有人，隐约传来细碎的交谈声，虽压低了音量，却依旧清晰地飘进耳畔。

　　“今晚沈总压轴到场，就是为了这批拍品来的？”

　　“这些不过装装样子，哪里是什么真正的好东西。听说他有意往文玩圈发展，这次晚宴算是他正式在国内的亮相吧。”

　　“是吗？他不就是个浪荡公子哥？玩玩而已吧，还真正儿八经地做生意？要说沈家还是得看他二叔，他们沈家的产业不是大半都在他二叔手上？”

　　“我倒是听说，他投资搞得风生水起。哎，谁知道呢，他在国外这么多年，反正现在说什么的都有。但不管怎样，那毕竟是沈家，今晚多少人挤破头想跟他搭上线。”

　　顿了顿，那人又低声跟了句，“尤其是那些待嫁的名媛。”随后，一阵意味不明的笑声。

　　话音未落，主厅内骤然响起一阵清脆落槌声，拍卖正式开始了。

　　苏砚挑了挑嘴角，看着笼在朦胧月色里的院子，花草树木错落有致，显然比身后大厅内那场虚假的作秀更令人感兴趣。

　　她静静地坐着，晚风从窗缝轻轻灌入，带着微凉的气息，坐得时间久了，胃里渐渐泛起空落落的饥饿感。

　　她才想起来，还没吃晚饭，还好，她随身带了个包，抬手打开，取出里面的打包盒。

　　打开盒盖，温热的豌豆黄早已放凉，失去了软糯热气，倒还是散发着一丝丝清甜。

　　苏砚拈起一片，低头，小口小口慢慢吃着。微凉的糕点入口绵密细腻，稍稍抚平了空腹的酸涩。

　　大厅的喧嚣一点点褪去，热闹渐歇，像是接近尾声。走廊里更是安静得过分，只剩她轻轻咀嚼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时，身侧略过一道黑色身影，将她整个人笼在了阴影里。

　　苏砚咀嚼的动作放慢，指尖还捏着半块剩下的点心，低头，看见一双薄底的黑色皮鞋。

　　她缓缓抬眸，笔挺的黑色西裤，白色衬衫，袖子挽至手肘，胳膊间随意搭了件黑色的西装外套。

　　西装外套垂落的衣角蹭着她光裸的肩头。

　　廊灯昏暗，男人就这样立在她身侧，视线落向窗外的庭院，并没有看她。他侧脸线条利落冷硬，周身气场低沉凛冽，比初秋的晚风还要冷上几分。

　　一缕淡淡的香气飘入苏砚的鼻腔，小众冷调的雪松香水，清冽干净，莫名熟悉。

　　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嘴里没咽下的糕点忽然变得黏腻厚重，堵在喉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尴尬得手足无措。

　　偏偏这时，男人转了头。

　　他微微垂着眼，视线精准地落在她脸上，光影半明半暗，遮住了眼底情绪。

　　面上看不出表情，可苏砚的耳边清晰地掠过了一声极轻的哂笑，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

　　她下意识地抬眼瞪回去。

　　下一瞬，她脑海里猝不及防地炸开漫天烟花，那些被她有意无意封存在心底数年的记忆，尽数翻涌而出。

　　是他。

　　男人微微弯腰，凑近，薄唇微张，眼底的讥讽直白又凉薄，半点不加遮掩。

　　“好吃吗？”

　　他开口，嗓音低沉冷哑，视线滑落到苏砚的红唇上，目光灼热，随后下移，落在她捏着糕点的指尖，“正好，我也有点饿。”

　　不等苏砚反应，他抬手，从容地抽走了她指尖剩下的半块豌豆黄，扔进嘴里。

　　他依旧不紧不慢地盯着她，缓缓嚼着，几秒后，淡淡开口：“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说完，他随意拿起垂落的西装外套，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刚碰过糕点的手指，动作优雅。

　　擦完，他胳膊一松，那件西装外套，稳稳落在苏砚的膝头，随即嗤笑一声，抬腿走了。

　　苏砚僵在原地，还维持着微仰头、抬着手的呆滞姿势，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

　　过了很久，她才将嘴里的糕点咽下去，喉间干涩发紧，难堪和酸涩密密麻麻爬满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