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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高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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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清雨独坐在洛殿深处。
殿中不知为何时起了一座高庙。青石垒阶,层层叠叠往上收拢,共二十一级,每一级都磨得光滑如镜,映着殿中昏黄的烛火。素幔从穹顶垂落,白的、灰的、月白的,一层叠一层,风穿堂而过时,幔帐翻飞如群鹤展翅,又像谁的衣袂在风中飘摇。
殿中没有神佛,没有仙班,只有最深处那座供台,青石为基,白玉为面,上迹深浅不一,刻痕里还残着金粉,是他一笔一笔描上去的。
供台前种着一棵梨树。
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让这棵树在殿中活了。根系扎进青石板缝,根曲盘错,像一双双枯瘦的手死死攥着地面。树干不粗,却生得崎岖,枝桠横斜,姿态孤傲。此时正值花期,满树梨花白得几乎透明,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曲,花芯是极淡的鹅黄,风一过便簌簌落下来,铺了一地碎雪。
有的落在供台上,覆住牌位的底座;有的就这么静静地躺在青石缝间,等着枯萎,等着腐烂,等着化作泥。就像儿时刚失去阿姊的洛清雨一样,无依无靠,无亲无友,似乎就是一坨烂泥。
洛清雨靠在梨树下。
他一袭黑蓝相间的衣裳早已皱着不成样子,腰间束带松了大半,衣襟微敞,露出锁骨下一道旧疤。发束散了大半,几缕青丝吹落在颊侧,被汉和酒粘在皮肤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如纸。怀里抱着一坛青瓷酒坛,坛身圆润,釉色温润如玉,坛口封笺已拆,梨白香的清冽酒气混着梨花的微甜,在殿中氤氲开来,浓得化不开。
洛清雨喝了很多。坛子歪歪斜斜地靠在臂弯里,酒液顺着坛口往外渗,洇湿了衣襟,从胸口一路湿到腰际,黑蓝的衣料变成深黑色,贴在身上。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只空杯,杯底还残留着半口余酒,他举起来对着那尊牌位,晃了晃,洒洒了一袖子,顺着小臂往下流淌,在手肘处汇成一颗珠子,悬了许久,才坠落下去,碎在梨花堆里。
宋清澜双手抱臂,冷冷的靠在门口,看着醉醺醺的洛清雨,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阿姊......”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沙哑、含糊,带着浓重的醉意,每个字都像裹满了酒,“你瞧瞧,这梨树开的好不好?阿姊,你和师尊都喜欢梨花,我就在这种下了。”
没有人回答,门边的宋清澜听着这话,竟是有些疑惑,他没有说过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但洛清雨好像什么都知道,做事总能有分寸。
殿中风穿过素幔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划过。他的心里好不是滋味,他的心好痛,痛到无法呼吸。
阿姊——清雨好想你。
日思夜想,想到睡不着,想到憋出毛病。
宋清澜:“......”话到了唇边,却又变得缄默。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嘴里又灌了一口,“那年你说想去洛阳,可是我们盘缠不够,我没答应,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眼睛是半睁半闭,眼睫上沾着不知是泪还是酒的水光,每一次眨眼都是颤巍巍的,“你说,等春天到了,洛阳的梨花开成海,风一吹就像下雪......你就带我去看,我不去,我说我以后是......”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浮在脸上,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梨花。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以后?
哪有以后?
哪里......
他仰起头,后脑勺顶着粗糙的树皮,喉结微微滚动。
宋清澜看着他,心中不是滋味,他从没见过洛清雨这般模样,在外人眼中,他总是一副笑容挂脸,是一个太阳,世人皆说,洛清雨、洛殿主,残忍嗜杀,生性暴虐,脸上却总是挂着一副笑容。甚至杀人时,也不例外。
宋清澜缓缓走道洛清雨身旁,他望着洛清雨,身后的短剑取了下来了,不在后腰。洛清雨的脸是微红的,明明是千杯不醉,可现在一滴就倒。宋清澜将手搭在洛清雨的肩膀上,坐了下来,靠在树上,洛清雨一个翻身手抵在宋清澜脖颈上,将宋清澜抵在树上,他凑得很近,近到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洛清雨看着眼前这般俊秀的男子,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又是谁的走狗,来刺杀自己。
泪水打湿的洛清雨的眼眶,让视线变得模糊,却又在看清是宋清澜后,眸中满是疑惑,与不敢置信。
师尊?
师尊......
洛清雨缓缓松开手,开口时带着微弱的哭腔:“师尊......是你吗?”
宋清澜:“嗯。”
“师尊......你陪我喝一点,好不好?”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梨树干上,摇摇晃晃。
宋清澜不知怎么,竟在鬼使神差下答应了。他接过梨白香,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入口细腻淡雅,以梨花酿制,与清冽山泉共酿,酒色清亮,酒中融入梨花馥郁之香,口感柔和,回味悠长。
花瓣落在身上。发间、肩上、膝头、酒坛上,到处是星星点点的白。有的落在宋清澜睫毛上,眨了眨眼,花瓣便滑落下去,贴着鼻梁一路往下,最后停留在唇边,随后落在青石板间。
“洛清雨,你怎么这般模样?”宋清澜问道。
洛清雨:“师尊今日是阿姊的忌日,你说好不好笑,家主说,在法术大成时不许见阿姊,如今法术已然大成,结果,在十三岁那年家主就把他杀了——”
洛清雨十岁时——
洛清雨手握寸指剑,被崔云喆死死拉住。
“沁茯染!你凭什么抓我阿姊,就算他不是鬼庄中人,就算她只是一个随意抓来的下人,但......有令牌不算擅闯鬼庄内部,沁茯染你不能抓我阿姊!”洛清雨在大殿中撕心裂肺的吼着,像一个丧失心智的小鹿,无能狂怒。
沁茯染:“从来都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这么放肆!”沁茯染掌心拍向石桌,瞬间粉碎。一道咒印凭空打在洛清雨身上,瞬间七窍流血,没有了反抗的力气,随后又化作一道流光印在洛清雨脉搏处。
“家主,怎么连流貘印都拿出来了,洛清雨可杀不得。”崔云喆松开洛清雨,护在洛清雨身前。“罢了罢了,在你术法大成时再见你阿姊。”沁茯染暂时放过洛清雨,收回咒印,又道:“洛清雨,我警告你再敢在我面前造次,休怪我不客气。”
洛清雨收回寸指剑,心中很是不满,但这又能怎么样呢?只要能活命,什么事不能忍。洛清雨一字一句道:“多谢家主。”
沁茯染挥袖站起,化作光点烟消云散。
密室里。
慕真阴:“家主,你可算来了,洛清雨那边解决了?”慕真阴一半脸戴着面具,手握骨扇。沁茯染瞥了一眼慕真阴,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解决了,一整天娇声娇气,成何体统!像个男人。”
慕真阴手腕一翻,扇子收起,“是,家主。”
“沁家主,不进来见我吗?”一道女声从里屋的闭关室中传来,那女子身着素白锦衣,一头白发,皮肤雪白没有一点活人气概,像是从雪地里带回来的尸体。唯有那朱砂面具是血红色的,脸上只留下了一双狐媚丹凤眼,勾魂诱人,不敢想面具之下是怎样一张美脸。
“计划是什么?”
洛清雨捧着梨花白,往宋清澜身边靠了靠,头靠在宋清澜肩上。
他醉了,不像是装的。
心事太重,易醉......
宋清澜的身体僵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犹豫了半刻,没有推开他。他能闻到洛清雨身上浓郁的酒气,混合着梨白香的清甜,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悲苦。
“师尊......”洛清雨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一丝孩童般的依赖,“师尊,我好痛。”
痛......
太痛了,浑身上下都是伤口,有武器留下的伤口,有心中留下的疤痕。他太痛了,从小当成一柄剑培养,没有亲人,没有好友,没有童真,就像一个只有皮囊的木偶,行走于世间,无情无义,他从小就被告知。
不得有情。
不得有私。
不得有友。
不得有反。
一举一动都被控制得死死的,没有自己的想法,他就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他的世界里,只有杀人。
宋清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见过洛清雨杀人时的冷酷,见过他面对强敌的从容,见过他伪装出的玩世不恭,却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的一面。“你......”宋清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任由他靠着。
“师尊,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希望,我从来都不是什么洛殿主,不是什么杀手,我只想做洛清雨,那个泠湘宗小弟子。”洛清雨喃喃自语,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宋清澜颈侧,让他一阵酥麻,“我就想当你徒弟,那个整天跟在你后面,问你法术的小徒弟。”
宋清澜沉默了。他想起这三年来,洛清雨虽然天赋异禀,却总是刻意隐藏,装作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年。他以为是自己教导有方,没想到,背后是这么深沉的秘密和痛苦。
“师尊,原谅我好不好?”洛清雨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
宋清澜闭上眼,抿着嘴唇,睫毛垂下,虽然依旧面无表情,耳朵尖却微微泛起的绯色,脑海中闪过洛清雨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为他挡剑,为他熬药,为他付出一切,说不好听点便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宋清澜刚要开口,洛清雨却突然抬起头,一双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做了一个让他震惊万分的举动。
洛清雨迷迷糊糊地一把将宋清澜拉了下来,埋头窝进宋清澜怀里,手环着他的腰,额头抵着他的衣襟,无限亲昵地蹭了蹭。“师尊,我无路可走,别不要我。”
宋清澜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洛清雨手臂的力量,以及他胸膛传来的温热。他的心跳得飞快,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悸动涌上心头。他该推开他的,他知道,洛清雨是鬼庄的洛殿主,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杀手,是那个残忍嗜杀的洛清雨,也是他的徒弟......
可是,他的身体却像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师尊......”洛清雨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宋清澜最终还是没有推开他,他只是抬起手,犹豫了片刻,然后轻轻地拍了拍洛清雨的背。
“嗯?”他轻声问道。
宋清澜看着怀里的洛清雨,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邪气或伪装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纯粹的疲惫和难得的安宁。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洛清雨的眉眼,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徒弟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洛清雨难得的安宁,又被一个梦境给打断。
黑影在洛清雨周身环绕,像一个永无止境的黑洞,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
洛清雨......
洛清雨!
洛清雨,还我命来。
我做错了什么,你凭什么灭我全族?洛清雨你就是一个沾满鲜血的魔头。
你以为当三年泠湘宗弟子,就可以洗清身上的罪孽,就不是鬼庄那个残忍嗜杀的洛清雨了吗?不可能,你这一生都不可能洗清罪孽。
洛清雨被围在中间,听着这些话,脑子像炸开了一样,记忆不断的闪过,无数个杀人的画面涌现在脑海。“鹤雨,归来。”洛清雨手紧紧握住鹤雨,挥向黑影,鹤雨却化作漫天星辰,慢慢消散,黑影渐渐让出一条路,路的尽头是无数条索命的冤魂,被铁链束缚着,无法前行。
“洛清雨,幻境是我们的主场,别妄想了,在这里你杀不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