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清》旧寄云

4、重伤

　　第四小章：

　　大殿外，洛清雨单膝跪地，一个声音从天而降：“三年任务，失败了，竟还敢回来!”
　　洛清雨：“鬼庄是我的家，我已无路可走，还请家主恕罪。”
　　很奇怪，他这一路走来竟没有丝毫险阻，像是早早知道他要来似的。竟连迷雾中的鬼影都散了。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碎雪像被揉碎的冰渣，混着料峭的寒风，扑打在洛清雨的脸上。他单膝跪在殿外的台阶上，玄色的衣摆早已被雨水浸湿，动作从未变过。一夜之后沁茯染发话了：“进吧。”
　　“是。”
　　洛清雨缓缓起身，走进了大殿。
　　身前的沁茯染抱着双臂，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恕罪？好啊，便赏你三百鞭刑，与闭幽谷一月闭关如何？”
　　“是，谢家主不杀之恩。”洛清雨缓缓起身，跟着侍卫走向刑房。“慢着，洛殿主就不劳烦您动身去刑房了，便就在这施刑吧。”洛清雨抬头望向泠湘宗的客栈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不一样的眷恋，后便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三百鞭是他应得的，他不怕不惧，可他怕的是，宋清澜将他视为仇敌，醒来后对他恨之入骨，说他本性难改，说他是偷了别人命运的小偷。大殿内，阴湿的寒气扑面而来。洛清雨被人按在地上跪着，双手被锁链牢牢锁住，只穿了一件纯白色的寝衣。沁茯染面无表情的举起长鞭，右手灵力涌入长鞭，鞭梢带着碎刃，整个鞭子上全是荆棘的倒刺，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第一鞭，第二鞭。”
　　长鞭带着破空之声落下，狠狠抽在洛清雨背上，瞬间撕裂皮肉，留下两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触目惊心，雪白的衣裳更是染上了鲜血。他闷哼一声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可这时候他又在想什么呢？
　　殿主可不是谁都能当的，历经百战，杀鬼战神，早已无所畏惧。四大殿主之一这个名号可不能让他有丝毫松懈，有多少人觊觎这个位置，又有多少人不想杀了他。他分明是凡人，却能落到殿主这个位置。
　　嗜杀、残忍、凶恶、人面兽心、杀人不见血。这都是他的代名词，可他的残暴与嗜杀那个不是为了不死才被迫杀人，渐渐的就习惯了见血，也习惯了杀人。
　　“第三鞭......第二百三十七鞭。”
　　一鞭接着一鞭，带着沁茯染的愤怒，带着任务失败的惩戒，狠狠的落在背上。鲜血很快浸透了雪白色的衣料，顺着手尖滴在地上，在地上晕开一朵刺目的梅花。洛清雨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鞭子破空的声音，和自己沉重的呼吸声，眼前竟焕然出现了宋清澜模糊的身影，满脸血迹，手持令羽，来到了他的面前。
　　“师尊......”他在心中喃喃念着，嘴角的血已经涌了出来，“我喜欢你......从第一次你带我习武我就喜欢你，是家人的喜欢。”
　　客栈内，宋清澜醒来时已是午时。他望了望四周，看到了洛清雨留在桌上的那封信，揉了揉脑袋回想着昨夜发生的事，想了想昨夜的事满脑怒火。又按捺不住好奇心，就读起了那封信。
　　‘吾师亲启’
　　他拆开信，一行行字映入眼帘子：
　　‘吾本无意惹惊鸿，奈何惊鸿入我心。师尊，任务没成功我以自行回淮水鬼庄领罚，还请师尊不要气坏了身子。从此我不再是泠湘宗弟子，却与你有着过往的师徒之前，若您还念情，那就请师尊往后好好用膳，别再只吃青菜了，多吃吃肉。我并非有意骗你，十四岁拜入你被迫拜入师尊门下，如我不愿，就会死。若有来生，我只愿做普通人，再拜你为师，再也不骗你，再也不离开你。师尊，后会有期。

　　——清雨绝笔。’
　　平静，再平静不过了。洛清雨骗了他三年，他恨洛清雨，恨之入骨，恨不得让他魂飞魄散不得轮回。可是为什么看到这封信会伤心？会难过？心中会着急？亲人离开了会难过，爱人离开了会难过，熟人离开了也会难过，洛清雨不是亲人不是爱人不是熟人，为什么他会难过？
　　心中的声音仿佛在引导他去找洛清雨，但有是为什么呢？
　　宋清澜按耐不住，心中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提起剑就去了淮水鬼庄。

　　宋清澜站在淮水鬼庄的大殿前。殿门大开，周围全是人。宋清澜没有丝毫犹豫，提着剑就冲了进去，不顾侍卫的阻拦，手起刀落，见血封喉。大殿内洛清雨还跪在地下，鞭子破空的声音从未停过。
　　“二百五十七鞭。”洛清雨脸色苍白，额头上的冷汗直冒，背上早已被鞭子打得血肉模糊，一道道伤痕深可见骨。可是洛清雨没有吭声。
　　面子吗？那大可不必，上一个三百鞭的人早已痛到晕厥魂飞魄散了，他甚至连两百鞭都没撑到。那是为了示威，告诉那些图谋不轨的人自己不是好惹的，他当然知道那些人在密谋些什么，他太懂了，因为他就是每天除了练武就是想办法上位了，鬼庄的规矩，从来都是弱肉强食，只有强者才配拥有尊严。
　　‘师尊那是你吗？又是死前的走马灯吧。’洛清雨在心中嘀咕着，随着宋清澜的身影慢慢走近，他看得越发清楚。
　　“洛清雨，洛清雨。”按肩的人突然松开，洛清雨因太突然猝不及防的倒了下去，宋清澜以极快的速度接住了洛清雨，洛清雨的血刹那染红了宋清澜的白衣。他看着怀里满身伤痕的人，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闭了闭眼睛，轻声道。
　　“洛清雨。”
　　怀里那满身是血的少年，全身都在颤抖，却还是带着些没心没肺的笑。
　　宋清澜声音沙哑道：“我来迟了。”
　　殿堂中，所有人都安静了。世界上最善良的宗师，救了世界上最邪恶的洛殿主。
　　洛清雨想过很多人可能会来救他，露妄归、慕真阴、自己的师父崔云喆，或是跟自己最亲密的阿姊。但是他从未想过，踏着七彩祥云来救他的是恨透了自己的师尊，是那个世界上最无情的宋长老，是那个平日里说几句话都难的宋清澜。
　　洛清雨愣了愣，没有说话，没有做任何动作。
　　他害怕——
　　太怕了。怕这只是一场死前的梦，怕一碰梦就散了，怕自己醒来后不愿接受现实。
　　笑容还是挂在脸上，没变，或是说这是一副假面孔，人人都知淮水鬼庄的洛殿主是一位杀人不眨眼的疯子。三百鞭刑脸上挂着笑容，亲人死了脸上挂着笑容，杀了几百条人命脸上还挂着笑容。
　　“师尊......”
　　“嗯。”
　　过了半晌，沁茯染扫视着宋清澜，开口道：“宋清澜，公然在我的地盘抢人，是何居心。”
　　宋清澜微微抬头，余光停留在洛清雨身上，冷冷道：“沁家主，这句话该我问你吧。在鬼庄公然对一个青年处以极刑，你又是何居心？”
　　洛清雨轻轻磕了几声，用师父教给他的调息之法勉强将疼痛压了下去，洛清雨慢慢站起，“宋长老，回吧。”
　　回吧......
　　为什么？我......我明明是来救你的？
　　阿姊，还在鬼庄我又怎能不管。师尊救我出于往日师徒之情，我又怎能害他？
　　宋清澜愣了几秒，望向洛清雨，眼中满是鄙夷。眼底淡淡的悲凉浮漫出来。他不解，明明洛清雨看到他是开心的，为什么又要赶他走。
　　洛清雨轻轻摇了摇头，小声的对宋清澜说道：“师尊，对不起。不要跟鬼庄起冲突，你没有胜算。”
　　沁茯染：“不思，送客。”
　　“是，宋宗师请吧。”夏不思做出一个‘请走’的动作，话里全是威胁。
　　“倒是宋某，自作多情了。”宋清澜看了洛清雨一眼，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走出了殿门，脚尖轻点，行轻气轻轻功一点就跳到了树上。
　　宋清澜走了，他的师尊走了。
　　露妄归：“家主又是何必呢？”露妄归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洛清雨好歹也是一殿之主，怎能受如此重刑？家主真的想过吗？”露妄归在妄归殿中说道，手上的伞剑早已牢牢握在手中。“三百鞭，家主是想让他死。”门外的侍卫面无表情道：“家主命令昔雾不敢违令，还望露殿主理解。”谢昔雾身佩长剑，一副冷酷无情的样子。
　　她心中自然清楚，得罪了殿主是多大的麻烦，可是两边早已无路可走，只能出此下策。
　　“露殿主，这是家主的内力结界，您最好不要强行破开，否则应会遭到反噬。”谢昔雾靠在结界上，好言相劝道。
　　露妄归将灵力凝聚在掌心，掌心露出一抹白光，灵力涌动。全力向结界打去，‘砰’露妄归瞬间被打出数十米远，猛地喷出一口凌霄血。结界被强大的灵力打开一道拇指大的裂缝，随之又快速愈合。
　　露妄归本想起身，却因反噬太重而昏迷，记忆涌现。
　　鬼庄外，两百年前——
　　沁茯染：“何人来我鬼庄造次？”
　　小露妄归身披旧麻衣，身上是随处可见的伤口。那些伤口触目惊心，每一道都不容小觑。那时的露妄归还是一只初练成形的白狐，生得明艳不可方物，雪肤花貌，眼型圆而眼尾尖，看人时自带无辜与勾引的矛盾感，纯真又妖娆，媚骨天成。
　　那时她又在想什么？有人给她给她一个避难所她就跟着别人尾巴后面跑，别人给她一碗粥就喜欢上了别人。她没办法，她当时也是无依无靠啊，无父无母，无亲无友。
　　“小女子露妄归，见过鬼庄沁家主。青丘狐族一介散妖，流落至此，还望鬼庄收我为徒。”一介散妖，不她怎么能是散妖呢？她是青丘狐族最纯正的血脉，是狐族公主，是那个曾被万月捧星的掌上明珠。
　　露妄归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或者说她就是那只猫。她早已无家可归，狐族只因凡人的几句话，就被神明灭族，幸存的族人不过百，伤的伤，亡的亡。她身为狐族公主，怎能坐视不管？
　　“我们鬼庄为何要收你为徒？”沁茯染身后的小仆从开口道。
　　沁茯染：“你是想入鬼庄吗？你是想要鬼庄保护你。”
　　露妄归：“怎么？鬼庄也有用到我狐族家传绝学的时候吧，鬼庄以杀人为生，多一个术法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她在赌，赌他会收自己为徒，赌他会要自己的家传绝术，江湖之争向来如此。赌对了前方就是人间天堂，赌错了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有骨气，我愿意为你破例，但光靠这个可不够。”沁茯染从袖中掏出一柄匕首，很锋利，轻轻一划就可将皮肤划开。
　　露妄归：“......”
　　露妄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接过匕首，手上没有丝毫犹豫，直直的捅进了胸口。
　　匕首没入胸膛的瞬间，露妄归的身体猛地一僵。暗红的血从刀刃口涌出，迅速浸湿了衣料，像一朵在胸口缓缓绽放花。布料贴在皮肤上，湿冷而粘腻。她的手指还紧握着刀柄，指节泛白，整个人安静地站在那里，只有血在一寸一寸地蔓延，浸透了前襟，又顺着衣角滴落下来。
　　露妄归睫毛微蹙，声音沙哑道：“妄归愿为家主效力。”
　　”好啊，好。今日起你便是我鬼庄的人了。”

　　沁茯染：“何必？三年，他毁了我三年的谋划，没让他魂飞魄散，永堕无间炼狱就已经仁至义尽了。”
　　他有了私。
　　有了情。
　　他不再是掌中的棋子。谋划了三年之久，不就是为了抢神武，挖宋清澜的丹心吗？结果呢？满盘皆输——
　　“既然没死，就回洛府好生修养，等伤好了，就继续去完成任务。
　　这几天我闭关，鬼庄就交给你四位了。”

　　第四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