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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白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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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电梯里,何叶跟焗长聊完,给朋友发信息,所谓一柜子手办,是朋友丈夫收藏的,她请朋友发来,给一个车祸受重伤的小孩看看。
走出大楼,何叶和秦向南迎面撞见。秦向南问:“你爸好点了吗?”
何叶说:“人还没醒,不过两点钟就能从ICU出来了,我刚办了转回洪湖的手续。”
秦向南由衷道:“算个好消息。”
秦思原遭此重创,他的精神也遭到重创,才几天就瘦得眼窝凹陷,一双眼睛血丝密布,鬓边有星星点点的白发,前几次见面好像没发现。何叶犹豫了一下,说:“我感觉谢舒特别焦虑,你要看着她一点。”
表弟失踪后,银行找谢舒要债,谢舒开始失眠。多日后,表弟遗体被找到,他留下遗书,他坑了表姐,以死谢罪。自那以后,谢舒的精神状况日益糟糕,秦思原出事,成了压死她最后一根稻草,她恨自己把一家人拖到绝境。
这几天,旅社的枕头上、地上到处是谢舒掉的头发,在医院旅社都差点晕倒,手抖得也厉害,还时刻恶心想吐,心悸心慌,医生说这都是急性焦虑引发的惊恐症状。秦向南一再安抚,没有效果,他说:“谢谢。”
那女人失魂落魄,精神恍惚,何叶心道只怕他也没好办法,但秦思原还算好救。今天她是第一次见到那孩子,几句话就感觉他的性格像年轻时的秦向南多些,本性开朗聪明,对新奇事物兴致勃勃,她和秦向南相恋6年,很清楚如何和秦思原打交道,遗憾的是,秦思原的亲人似乎不清楚。
秦思原自轻自贱,除了难以接受残疾,很大程度源于他的亲人。他们太悲观了,认为他一生完蛋了,他把所有愁云惨雾都看在眼里,还听到抱怨指责,他怎能不跟着认为自己完了?
何叶抬头,直视秦向南:“你儿子想死,是找不到摆脱痛苦的办法,你要告诉他怎么解决问题,让他清清楚楚看到前面有路。”
何叶的理论和心理咨询师很像,秦向南又说了谢谢。他和儿子谈智能假肢,种藕,都是在给儿子注入信心,但父母妻子太忧虑,他和他们谈过,但一次不够,得多强调。
秦思原的身体只剩大半个了,何叶心生恻隐,忍不住说:“还有,你们多抱抱他吧。”
秦思原小时候很黏人,每次回来看他,他都要爸爸抱,走到哪儿抱到哪儿,临走前更是抓着爸爸的领口不肯下地,哭得震天响。到了六七岁,他不喜欢被人抱了,他说他是男子汉。秦向南偷袭抱他,他总是象征性地蹭一蹭就挣脱跑走。
术后至今,秦思原以躺卧为主,要么是被人按着,秦向南眼中酸涩:“好。”
秦向南拎着几只食盒,何叶不再多说,点个头,往前走去。她和父亲回到洪湖人民医院是晚饭时间,焗长提着保温桶到病房找她。两人已经说定,何叶把父亲托付给焗长,明天回深圳,有很多事等着她处理。
何国成住的普通病房是3人间,他是中间的病床,左边的大爷患有脑血栓,等待搭支架,右边的中年男人修灯时摔伤,后脑着地,被医生判定是脑震荡,紧急治疗后以输液为主。
中年男人后脑疼痛,侧躺着看短视频,人很热情,何叶和他谈定,白天由焗长照顾,晚上他帮着照应一二,每天支付20块钱费用。中年男人推辞不要,天下病人是难友,他躺着没事干,看看点滴袋和尿袋,喊喊护士,小事一桩。
住院费用包括医护人员的酬劳,他们也会盯着点,但多一个人上点心更保险。何叶坚持要给,中年男人嘿嘿笑,每天住院还能拿包烟钱,有意思。
见上面,何叶把各项事宜都交代给焗长。焗长明天起出任护工,随时跟她通报何国成的情况,她见机行事,洪湖深圳两头跑。
焗长是秦奶奶大哥的女儿,大名方兰英,比秦向南年长一轮,秦向南就这一个姐姐,跟亲的没两样。
何叶和秦向南刚谈恋爱那会儿,牵手去唱K,被方兰英路遇过,硬是塞了两百块钱,让秦向南给何叶买点好吃的,那是何叶跟她见的第一面。
当时方兰英和丈夫是砂轮厂的工人,厂里效益不好,她有个熟人是焗长,她打下手补贴家用,秦向南说她做饭特别好吃。
何叶以前在老家工作时,经常和秦向南去方兰英家蹭饭。方兰英带来的三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她吃得很香。
故人相见,方兰英聊起现况,厂子倒闭后,她给焗长当了多年助手,熬到中年才挑上大梁,但生意不如她同行那些男人。男人嘛,递根烟,喝杯酒,吹个牛,跟主家打得一团火热,一热络,就可能被介绍做下一单。这些事,方兰英也做得来,没多大用,男人和男人更好说话,女主家多半也高看男焗长一眼。
何叶吃着刁子鱼说:“打下来的江山不能丢。”
方兰英当护工是临时的,焗长招牌得一直摆着,洪湖的市场就那么大,她每单都推拒,会被人以为是收山不做,何叶让她有选择性地接单,她回洪湖一趟也方便,她牵挂父亲,不可能都丢给方兰英,自己完全不管。
何叶善解人意,方兰英暗自惋惜她和秦向南没缘分修成正果,深深感叹秦向南不容易,她送走公婆花销大,儿子在武汉买房她也掏了钱,秦向南有难,她只给得出5万块,焗长的活计是不能丢下,她以后还想帮衬秦向南一点,秦思原那孩子太可怜了。
世上最难的便是有事没钱,步步艰辛。何叶急着回深圳,何尝不是想着活计不能丢下。送走方兰英,她陪父亲再待会儿。
何国成各项指标都很稳定,医生建议何叶多和他说说话,病人是有感知的。何叶张张嘴,不知从何说起,她和父亲向来没有太多话题,父亲只关心她工资够不够用,有没有涨一点,房贷还剩多少,王之乐成绩怎样,公婆是不是又找王成喜要钱。
何叶每次想聊点别的,都聊不下去,几句话又转回来。父亲没有了解女儿的意愿,女儿也关闭了交心的通道,互相牵念,但互不了解。
有血缘,有情感,但无甚可说。何叶盯着父亲的脸,父亲这几年明显见老了,既是因为独居,饮食潦草,也因为退休金太少,总想着多赚点生活费,为女儿减轻负担。
如果父亲不曾在家搞晚托班,就不会着急忙慌送还家长的钱包,导致这场祸事。归根结底,是女儿无能,没能为父亲提供稳妥的晚年生活,何叶眼眶湿润。
公司宣传部门定期拍摄不同业主的家,何叶经常感叹精美如家居杂志,也经常感叹别人会赚钱,买得起好地段的大房子,如今想来难过,有他们一半能耐,就能在深圳买大房子,把父亲接去同住,必然能避免眼下的灾祸。
那些人都是怎么赚到钱的?多想无益,说点最实在的吧。何叶说:“爸,你在ICU住了9天就出来了,帮我省钱了。现在你回洪湖了,比较安全了。医生说话保守,不打包票,但我听得出来,你清醒是迟早的事。我请了个护工,姓方,我喜欢叫她焗长,气派。我跟焗长说,要多和你聊天,多帮你翻身,不能长褥疮。你是2床,1床师傅姓王,你晚上就拜托他了。”
几句话就说完了,何叶搜肠刮肚,继续说:“偷你钱包的那个小孩逃跑被车撞了,双小腿截肢了。假如他十八九岁,二十几岁,能负法律责任,我不饶他。可他那么小,我能怎么办?不能怎么办。”
1床病人竖起耳朵听,忍不住问:“多大的小孩?”
何叶说:“还不到14岁,两条小腿都锯了。”
左右两张病床的人齐齐叹气,想安慰几句,但一无可说。生活常常如此,叫人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