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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少年。 ...

  •   病床上,秦思原输着液,陷入昏睡,额头和手臂满是擦伤。秦向南俯身看儿子,红着眼圈掀开被子。

      大清早时,洪湖人民医院的医生集体会诊,判断秦思原神经损伤严重,肢体坏死,必须截肢。秦向南和谢舒不死心,让父母把秦思远转到武汉协和医院,希望能保住儿子的腿,但协和医院的医生给出同样的诊断。

      手术被安排在下午4点,秦向南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他和谢舒是轮流开车回的,都很困倦,谢舒催他去开个钟点房休息,他摇头,守在儿子床前。

      公婆都没怎么睡,谢舒带两人去酒店,两人都说是花冤枉钱,执意回洪湖。谢舒把两人送到长途车站,再把租的车异地还掉,紧赶慢赶回医院,儿子已经进手术室了。

      秦向南等在手术室门外,谢舒犹豫着问:“原原知道吗?”

      谢舒没走多久,秦思原就醒了,但是对着那双眼睛,秦向南喉咙哽住,开不了口,最后笼统地说要做个手术,别的没多说。儿子到了叛逆的年龄,术前说了,怕他不配合。

      谢舒听了无言,良久后,秦向南听到吸气声,侧头看她,她泪流满面。秦向南从她包里翻到纸巾,她接过,胡乱地擦眼睛,愤然道:“每个月给他那么多零花钱,你爸妈也没扣着不给,为什么还跑去偷钱?”

      指责抱怨都没意义了,儿子注定度过辛苦的一生。秦向南沉默以对,继续查阅智能假肢资料。谢舒凑过去看,心里又痛又悔。她和秦向南在北京奋斗十几年,攒了一百六十多万,正在被中介带看两居室,可她干了糊涂事,这趟回山西老家填窟窿,几乎散尽钱财。

      谢舒在朔州乡镇长大,父母务农,前些年盘了一间小杂货店,收入尚可。舅舅家的表弟想跟人搞青椒种植,舅舅出面找谢母借钱,但家里的钱是谢父管着,谢母跟女儿开了口。

      谢舒想和秦向南在北京买房,回绝了,母亲自己只拿得出万把块钱,又求上女儿了:“你不借钱,我没说你什么,签个字又不费劲,你就这一个舅舅,他对你没话说,这个忙你得帮。”

      在乡下,亲戚互相担保是常见的事,亲妈拍胸脯说没问题,舅舅和表弟确实都善待过谢舒,处得很亲,谢舒耳根一软,在贷款担保合同上签了字,因为母亲没资格担保。

      一晃几年,表弟的生意没做起来,利滚利越欠越多,去年底,他失踪了,银行催债,谢舒让父母报案,警方查到表弟自杀身亡。

      表弟的债务不随人死而消,谢舒必须连本带利还债。母亲深感对不起女儿,哭着要去跳河,但她跳河也无济于事,谢舒照样得还钱。

      这件事,秦向南从头到尾不知情。但谢舒被银行起诉,巨债缠身,夜不能寐,被他看出端倪,谢舒没说实话,直到秦向南发现那份贷款担保合同,以及谢舒偷偷攒的安眠药。

      谢舒找律师问过,她背的是个人债务,与家庭没有发生任何关系,她身故后,秦向南作为配偶不用偿还。

      十几年的夫妻情分,难道能让谢舒一死了之,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秦向南和谢舒回山西,该还钱还钱,再对谢家人约法三章。这个家,除了麻烦,什么都没给谢舒,从今往后,再不相干。

      多年积蓄化为乌有,还得庆幸还得上。谢舒痛哭,恨自己犯蠢,连累了秦向南,秦向南说既是夫妻,自然要患难与共,人活着,就再赚钱。谁料言犹在耳,儿子出事了。

      儿子以后处处是用钱的地方,还有个逼债的何叶,谢舒悔恨交加:“我该死,我死了,起码钱还在。”

      以往总想着多赚点钱,买房子把儿子接去北京团聚,但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秦向南算了算账户余额,只剩37万多,虽然他给秦思原买了商业保险,医疗费能报销大部分,但后续花销少不了,他苦笑道:“起码我们还能卖房子。”

      父母和儿子住的房子是秦向南买的,在洪湖市里最好的地段之一。小城讲个几代同堂,独门独院的三层楼面积很阔绰,买的那年单价还行,如今便宜点出手,最少能落个几十万,给儿子配一副智能假肢。秦向南说出打算,谢舒问:“那你爸妈住哪儿?”

      秦向南说租房住,等儿子熬过术后恢复期,他回北京辞职,从此守着儿子生活,再找点事做。

      清晨时,儿子被判定双小腿必须截肢,谢舒哭得开不了车。为什么轻率地在担保合同上签字,为什么不找个专业律师把把关,为什么临到头怕死,要是一咬牙死了,儿子可能身在北京,不会盯上洪湖街头一个老头的钱包,更不会被一辆汽车撞倒。

      途中两人在服务区休整,秦向南下定返乡的决心。他在朝阳区一家大型连锁超市做楼层运营管理,收入比谢舒高,但以后他要为儿子花时间精力,不能全力投入工作了。如果把儿子接去北京,生活成本高,父母也年老体衰了,他回洪湖就都能照应到。

      谢舒在北京的大公司做到人事经理,但在洪湖找个同等的工作几乎不可能,她默然半晌:“我俩得有个人保障稳定收入,我留在北京吧。”

      秦思原的手术做完,被护士拍醒。麻醉药效还没过去,他迷迷瞪瞪的,喊了一声爸爸,秦向南连忙握住他的手。

      秦思原在输液,身上接着心电监护,薄薄的被子底下,小腿部分平平整整,全没了。谢舒扭脸哭出来,儿子才13岁,命运对他却这样残酷,不,不是命运,怪她,都怪她。

      秦思原浑然不觉,伸手要手机,他想打游戏,打着打着喊困,又喊饿,想吃炸鸡。秦向南心疼:“术后得禁食禁水6小时,最好先吃流食过渡。”

      秦思原不依:“我饿死了,嘴里没味道。”

      谢舒愧疚万分:“等医生说可以吃东西了,我马上去给你买。”

      快餐店挤满了人,谢舒点了单,到隔壁蒸菜馆吃饭,然后拎着炸鸡可乐回病房。走到门口时,她听到儿子的嚎哭声。

      谢舒快步走进病房,帘子拉着,秦向南蹲下来哄秦思原,但哄不住。秦思原发了狂:“你别管我,别管我啊!”

      秦思原是在口渴时察觉到不对劲的。秦向南用棉签蘸水滋润他嘴唇,他支起胳膊肘想坐起来,被秦向南按住,他在输液,别回血,秦思原突然感觉不对劲,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儿子那一刻的神情让秦向南心碎。他酝酿了一下午都张不开嘴,终究被儿子自己揭晓了。

      秦思原掀开被子,他的双腿都短了一截,从膝盖以下,都没有了,他没有小腿了,也没有脚了。

      秦思原眼泪迸出,扯落输液管,使劲往床下挪,他滚也要滚到窗口,一头栽下去。他不活了,当个瘫子还活什么活,不如去死!

      秦向南按住儿子,不让他扯监护设备的管子,同屋的病人帮忙喊了护士。谢舒进屋时,儿子躲在被子里,把自己整个儿盖住,嚎叫不止。

      谢舒手足无措,走到床边,哄道:“原原,可乐来了,晚点再喝。”

      嚎哭声短促停止,紧接着,秦思原抓着枕头砸过来,怒吼道:“干吗救我!我死了也比残废强!我不想当残废!”

      儿子的头发乱蓬蓬,蜷缩在床上,看上去小小一团,谢舒的眼泪夺眶而出,把食物放在床头柜上,贴着床沿坐下,拉着儿子的手说:“对不起,原原,妈妈跟你说对不起。”

      要不是自己愚蠢,赔光了钱,就能给儿子配备最好的智能假肢,还能让他有房子住。面对秦思原绝望的哭嚎,谢舒说不尽悔意,眼泪落在秦思原手背上,秦思原陡然安静下来。

      护士趁机为秦思原扎针,秦思原被秦向南按着,很快睡着了。谢舒把炸鸡递给秦向南,秦向南说:“原原还饿着肚子。”

      谢舒说:“你吃完去睡一觉,我看着他。”

      秦向南担心儿子醒来她招架不住,说:“你去睡吧,我还撑得住。”

      自从被银行催债,谢舒夜夜失眠,吃两颗安眠药都睡不了多久,她叹气:“我睡不着,你醒了来换我。”

      秦向南吃完东西去找旅社,抢在儿子醒来补个觉。走出大楼,他回头望,住院部灯火通明。儿子蹒跚学步,扑到怀里咯咯地笑着喊爸爸的样子,儿子咕咚咕咚喝牛奶,扬言要比爸爸长得还高的样子,儿子把篮球顶在指尖耍酷的样子……统统浮现在脑海,他胸口剧痛,走在渐渐涌起的夜风里,弯下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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