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月》作家夏至未至

4、旧隙藏年 晚风萧瑟，

　　晚风萧瑟，夜色渐浓。

　　闹事男子被法警迅速控制，强行带离现场，嘶吼与争执声渐渐远去，法院门前重归静谧。

　　方才惊险一瞬，不过短短数秒，却足够惊心动魄。

　　苏清鸢站在原地，心跳还未彻底平复。身前男人的背影宽阔挺拔，隔绝了所有突如其来的恶意，带着全然安稳的气场。

　　陆砚辞微微侧过身，眉眼间的冷冽尚未散尽，眼底藏着一丝未褪的紧绷。他低头看向她，目光细细扫过她周身，确认她分毫未伤，才缓缓松了口气。

　　“吓到了？”

　　他的声音比庭审时低沉柔和许多，褪去了公诉人的锐利锋芒，只剩真切的关切。

　　苏清鸢轻轻摇头，指尖微敛，压下心底那点纷乱的悸动：“还好，反应很快。多谢你。”

　　若是晚一步，她即便能避开，也难免会被抓伤冲撞。

　　是他下意识的奔赴，替她挡去了无妄之灾。

　　陆砚辞眸光沉静：“应该的。”

　　职业使然，他本就有维护司法秩序、保护司法从业者的职责。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那一瞬间，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职责分寸。看见黑影扑向她的刹那，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护住她。

　　无关身份，无关立场，是刻在心底、从未磨灭的本能。

　　一旁的助理早已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怕：“太吓人了！这人根本就是偏激闹事，不分青红皂白！苏律，还好陆检及时赶到！”

　　陆砚辞闻言，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谨：“此人涉嫌寻衅滋事、恐吓司法人员，警方已经介入，后续会依法追责，不会轻纵。”

　　肆意裹挟舆论、迁怒办案人员，是对司法最直白的亵渎。

　　苏清鸢微微颔首，心底坦然。

　　她从业数年，早已习惯旁人的不解、非议甚至恶意。世人总爱用朴素的善恶评判律法，却不知，愿意为疑点发声、为程序兜底的人，从来不是恶的帮凶，而是正义的底线。

　　“辛苦你们了。”苏清鸢轻声道。

　　“不辛苦。”陆砚辞目光落回她清丽的眉眼上，晚风拂动她额前碎发，柔和了她一身职业冷硬，“天色太晚，我让警员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苏清鸢委婉推辞，“我的车就在旁边，助理跟着，很安全。”

　　过于亲近的照料，只会打破二人好不容易维持的分寸。

　　他们是辩控对手，是经年故人，隔着三年空白与立场鸿沟，最该保持的，就是距离。

　　陆砚辞看懂她的疏离，没有勉强，顺势退让，只沉声道：“路上慢一点，到家发个消息。”

　　这句叮嘱，早已逾越过同行的分寸。

　　苏清鸢心头微颤，抬眸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底，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应了一声：“好。”

　　简单一字，默许了这份越界的关心。

　　两人短暂相对，晚风穿梭在台阶之间，吹得衣角轻轻翻飞，无声的暧昧与拉扯漫在夜色里。

　　一旁的林屿看得暗自心惊。

　　他家老大素来清心寡欲、不近人情，对谁都是公事公办、寸度严谨，何曾见过他对一个人这般破例迁就、步步温柔？

　　分明是藏不住的特殊。

　　苏清鸢不愿久留，轻声道别：“那我们先走了，陆公诉再见。”

　　“嗯。”陆砚辞目送她，目光缱绻绵长，“路上小心。”

　　看着两人上车离去，黑色轿车汇入夜色车流，彻底消失在街口，陆砚辞依旧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林屿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老大，您也太双标了。换做别的律师遇袭，您顶多安排警员处理，哪会亲自救人、还贴身叮嘱归途？”

　　陆砚辞收回目光，眸色恢复清冷，淡淡出声：“她不一样。”

　　简单四字，胜过千言万语。

　　没有解释，无需遮掩。

　　在他这里，苏清鸢本就是独一无二的例外。

　　林屿心头了然，试探着问：“当年你们……到底为什么突然断了联系？全院都以为你们毕业就会订婚，结果毫无征兆形同陌路，三年杳无音信。”

　　那时候的法学院，谁不知道陆砚辞与苏清鸢？

　　最耀眼的学长，最灵气的学妹，并肩稳居专业榜首，辩论场上所向披靡，三观契合，理想相同，是所有人默认的天作之合。

　　可毕业前夕，两人骤然决裂，彻底断联，从此一个入职检察系统，坚守公诉惩戒；一个从业刑事辩护，死守程序正义，彻底站在了对立面。

　　尘封三年的旧疤，被骤然掀开。

　　陆砚辞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涩与遗憾，晚风吹皱了眼底沉寂的过往。

　　良久，他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几分微凉：“是理念，也是误会。”

　　当年的裂痕，从来不是不爱，不是相悖。

　　是年少太执拗，太笃定自己的正义，太不肯退让，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硬生生吹散了数年情深。

　　他追寻绝对真相，罪罚必惩。

　　她坚守程序周全，法理容温。

　　年少争执互不相让，恰逢旁人刻意挑拨，误会叠加，骄傲对峙，最终一拍两散。

　　三年空白，岁岁念念，无人知晓。

　　林屿还想追问，却被陆砚辞淡淡打断：“不提旧事，回去。”

　　话音落，他转身迈步，背影沉静，掩去所有过往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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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沉，公寓灯火温柔。

　　苏清鸢回到家中，卸去一身职业正装，褪去了庭上的锋利自持。

　　落地窗外是南城璀璨夜景，霓虹铺满城郭，却照不进心底那点沉寂的角落。

　　她依言拿出手机，指尖停顿片刻，终究还是寻到那个沉寂三年的联系方式。

　　头像依旧是当年的极简黑白风景，备注从未更改。

　　三年前拉黑删除的所有痕迹，在重逢的那一刻，好像都成了自欺欺人的幼稚。

　　她轻轻敲下四个字：【已到家，安好。】

　　发送成功的瞬间，屏幕那头几乎秒回。

　　简简单单一个字：【好。】

　　干净利落，却藏着妥帖的安心。

　　苏清鸢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热，心底纷乱翻涌。

　　她不得不承认，再次遇见陆砚辞，她的心境早已彻底失控。

　　年少心动从未消散，三年别离从未淡忘。

　　只是立场相对、误会未清、过往有隙，他们之间隔着太多无法轻易抹平的沟壑。

　　助理发来消息，附带一段调查资料。

　　“苏律，我连夜查了今日闹事男子的背景，不是普通舆论偏激者，他半年前卷入过一场工伤致死案，当年负责公诉的是陆检，辩护律师胜诉减刑，他一直记恨刑辩律师，四处寻衅闹事。”

　　“另外，我们深挖了工地坍塌案的背后，发现承建公司劣迹累累，过往三年有三起类似事故，全都被私下压下，权责洗白，背后人脉很硬。”

　　消息字字惊心。

　　苏清鸢眉心骤然拧紧。

　　原来今日的袭击，不是偶然。

　　也是冲着这场案子来的。

　　对方怕她深挖漏洞，怕她撕开企业遮天的黑幕，怕层层缺位的权责被公之于众，便借舆论戾气，刻意挑唆滋事，意图震慑、逼退她。

　　此案从不是简单的过失致人死亡案。

　　是层层遮掩、权钱勾兑、人命被轻贱的灰色黑案。

　　而三年前，那场逼得他们决裂的旧案，似乎也隐隐有着相似的影子。

　　旧案伏笔，新案黑幕，层层交织。

　　苏清鸢心头一沉。

　　或许，他们当年的决裂，从来不是简单的理念不合。

　　是有人刻意为之，是黑幕之下的顺水推舟。

　　思绪纷乱之际，手机再度亮起。

　　依旧是陆砚辞的消息，寥寥数语，精准戳中核心，像是早已看透所有隐秘：

　　【工地案水很深，企业背后牵扯多方人脉，暗流复杂。】
　　【你查证据注意分寸，不要单打独斗，遇到危险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竟然也查到了深层猫腻。

　　苏清鸢看着屏幕上温柔克制的叮嘱，心底温热蔓延。

　　隔着屏幕，跨越辩控对立的距离，他永远能精准读懂她的艰难，预判她的险境，默默为她兜底。

　　她指尖微动，回复：【你也小心。此案牵扯甚广，公诉压力只会更大。】

　　他身居检察高位，直面的阻力与施压，只会比她更多。

　　片刻，对面发来一句极沉、极认真的话：

　　【我守朝堂正义，护律法清明。】
　　【你只管往前查，身后风雨，我来挡。】

　　晚风拂窗，月色入户。

　　庭前高悬的明月，穿过三年别离，穿过法理鸿沟，轻轻落在两人之间。

　　年少误会未消，新旧案情交织。

　　可跨越山海与立场，他们终究还是回到了彼此身边。

　　一个守公诉利刃，斩尽罪恶。

　　一个守辩护微光，护住周全。

　　黑白相对，却彼此支撑，遥遥相望，岁岁相守。

　　前路风波将至，黑幕层层叠加。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孤身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