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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咫尺分寸 休庭后的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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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庭后的法院长廊,人流渐疏。
白日庄严肃穆的气息缓缓淡去,余下晚风穿廊的微凉。青灰色地砖映着廊顶规整的灯光,明暗交叠,一如方才庭上二人针锋相对、又暗中制衡的拉锯。
那句“好久不见”落定之后,空气安静了半瞬。
苏清鸢垂在身侧的指尖微敛,心绪早已从方才片刻的波动回归平静。
三年足够冲淡年少温情,也足够让两条并肩过的路,彻底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如今她是辩方律师,他是公诉主检。
立场天生对立,身份泾渭分明,本就该是最疏离的关系。
陆砚辞立在原地,检察制服肩线端正,眉眼褪去庭上的凌厉锋芒,沉淀出几分沉静温和。他看着眼前清淡自持的女人,眼底深处藏着无人窥见的暗流。
三年未见,苏清鸢几乎未变。
依旧清醒、倔强、恪守本心,哪怕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也会稳稳守住自己认定的底线。
当年法学院礼堂前那个抱着法典、眼里盛满星光的少女,哪怕跌过一次、错过一场,依旧风骨未改。
“三年杳无音信。”陆砚辞声线压得很低,褪去了庭审的正式冷硬,多了几分私语的克制,“你回来之后,一直在南城执业?”
苏清鸢抬眸,神色清淡得体,不远不近:“嗯,毕业之后便留在南城律所。”
简单两句,没有多余寒暄,亦无半句过往牵扯。
刻意疏离的分寸,拿捏得极稳。
陆砚辞何其敏锐,怎会看不出她的刻意避嫌。他眸色微沉,却并未步步紧逼,只是淡淡颔首,顺着她的分寸退让:“你的风格,没变。”
依旧擅长从铁案里抠疑点,从闭环里找缝隙,永远站在程序正义一端,不盲从舆论,不裹挟人情。
苏清鸢轻轻扯了下唇角:“职业使然。”
短短四字,划清所有界限。
庭上谈专业,庭外守分寸,无关故人旧事,只论职场本分。
一旁助理律师抱着厚重卷宗匆匆赶来,低声提醒:“苏律,车已经备好,所里还有两个案子待您复盘,我们该回所了。”
“好。”苏清鸢应声,顺势收回目光,看向陆砚辞,微微颔首,礼数周全,“陆公诉,先行告辞。下次庭上再见。”
一句“下次庭上再见”,直白点破他们往后的关系。
往后相逢,皆是对手,再无同窗。
她转身利落离去,黑色职业套装的背影挺拔清瘦,步履从容,没有半分留恋。
陆砚辞静静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立于长廊晚风之中,久久未动。
身侧助理检察官林屿忍不住轻叹一声,低声打趣:“老大,我今天算是开眼了。从业这么久,第一次见有人敢在你铁板一样的公诉逻辑里硬撕缺口,苏律师是真敢打、也真会打。”
业内谁不知道陆砚辞的案子证据链严丝合缝,几乎无懈可击。
偏偏今天这场庭审,被苏清鸢死死咬住疑点,硬生生拖出待定空间,逼得一向完胜的陆检,难得没有当庭碾压。
林屿好奇追问:“你们以前……真是同窗?我看你们刚才对视那一下,完全不像陌生人。”
陆砚辞收回目光,眸色恢复惯常的清冷,语气淡得无波:“同级校友而已。”
轻描淡写一句,掩去所有旧岁牵扯。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何止是校友。
是曾经共享过凌晨四点图书馆天光、争论过法理边界、笃定过同一份法治理想的知己,是他青春里唯一破例温柔、唯一留过偏爱、唯一遗憾错过的人。
“走吧,回检察院。”
陆砚辞收回心绪,转身离去,背影挺拔沉稳,再度覆上一层生人勿近的凛冽。
只是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微蜷。
……
暮色下沉,华灯初上。
南城中心商务区,锦天律师事务所灯火通明。
顶层独立办公室落地窗俯瞰整座城市夜景,霓虹错落,流光璀璨,却照不进室内半分温热。
苏清鸢卸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着简约白色衬衫,袖口规整挽至小臂,露出纤细干净的腕骨。
桌上摊满今日庭审案卷、证据清单、伤情报告,密密麻麻的批注写满纸页。
她指尖捏着钢笔,低头静静复盘整场庭审。
客观来讲,今日她的质证,侥幸居多。
换做任何一个其他公诉人,她未必能撕开这么大的破绽。
唯独陆砚辞。
他太懂她的辩护思路,太清楚她擅长的突破口,却偏偏在几处细微疑点上,留了极淡的余地。
不是失误,不是疏漏。
是分寸。
他守好了公诉人的底线,没有渎职松动,却又在规则之内,默许了她的辩驳空间。
苏清鸢笔尖一顿,心头微乱。
三年隔阂,立场对立,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纵容她、迁就她的少年。
她不该再多想,更不该自作多情。
“咚咚——”
敲门声响起。
助理推门而入,递来一份新案卷,神色凝重:“苏律,刚接到的加急指派,市局移交的新刑案,过失致人死亡,案情复杂,家属点名要您辩护。”
“而且……”助理顿了顿,语气微妙,“这个案子的公诉人,依旧是市检陆砚辞。”
苏清鸢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归于平静。
何其巧。
一日之内,再度交锋。
她接过案卷,封面字迹规整,案情摘要寥寥数行,却字字沉重。
城郊工地雨夜坍塌案,一人身亡,被告人为现场施工监理,公诉机关初步定性为重大过失致人死亡,建议量刑七年以上。
“卷宗我看一下。”
苏清鸢低头翻阅,越看,眉心越紧。
案情看似简单清晰,责任划分明确,证据齐全,是典型的可控公诉案。
可细节之中,藏着无数被掩盖的漏洞。
雨夜施工、设备老旧、工期强制赶工、现场监管层层缺位,真正的责任主体模糊不清,所有罪责,近乎被推到最底层的监理身上。
又是一桩看似铁证如山、实则疑点深埋的案子。
一如当年,他们无数次争执过的法理命题——
世人只见结果罪恶,却无人深究成因黑白。
“开庭时间定了?”苏清鸢抬头。
“三日后开庭。”助理应声,“所里担心您连续对上陆检压力太大,问您要不要推掉。毕竟业内都知道,陆公诉手上的案子,翻盘率极低。”
推掉?
苏清鸢轻轻摇头,眼底浮起一抹笃定清亮:“不用。”
越是看似铁板一块的案子,越需要有人守住程序正义。
若所有人都畏惧对手、畏惧舆论、畏惧既定结果,那律法的底线,便会一点点松动崩塌。
她合上卷宗,指尖落在封面姓名处,轻轻一顿。
三日□□审。
她与陆砚辞,再度辩控相对。
依旧是对立立场,依旧是黑白两端。
……
与此同时,市检察院顶楼办公室。
夜色深浓。
陆砚辞桌前,摆放着一模一样的工地坍塌案卷。
他指尖翻阅卷宗,目光沉静锐利,将每一处漏洞、每一处疑点尽收眼底。
林屿站在一旁,忍不住开口:“老大,这案子明显是上层压责,把所有问题推给底层监理,定性太粗糙、责任划分不清,本来就争议极大,要不我们调整一下公诉建议?”
陆砚辞淡淡抬眸:“公诉讲究证据事实,不偏不倚。该是什么罪责,就是什么罪责。”
他严苛公正,从不因人情松动法条,亦不因压力歪曲事实。
“我知道。”林屿挠头,“可这次辩方是苏律师啊,她最擅长打这种责任划分模糊、制度性疏漏的案子,摆明了要抓着监管缺位、工期违规猛攻。到时候庭上又要巅峰对战了。”
陆砚辞指尖微顿。
他比谁都清楚苏清鸢的打法。
她一定会从程序漏洞、权责拆分、因果溯源入手,层层剥离公诉机关的既定结论,为被告人争取从轻判决。
换作别人,他会步步紧逼,寸步不让。
可对上她,他心底深处,终究藏着一丝旁人不知的动容。
不是徇私,不是偏帮。
是认同。
认同她对律法的敬畏,认同她对分寸的坚守,认同她数年从未改变的初心。
良久,陆砚辞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天边一轮清月高悬,干净温柔,一如多年前法学院图书馆外,他们并肩看过的那轮庭前月。
“庭上依法辩论即可。”
他声音很轻,却笃定分明。
“我守我的公诉真相,她守她的辩护底线。”
“各尽其职,各守本心。”
法理对立,从不妨碍彼此敬佩。
黑白两端,亦可共守一轮明月。
三日□□审将至,风波再起。
旧痕未凉,咫尺对峙。
他们隔着辩控山河,终究还要在一次次法槌起落、一卷卷迷雾案情里,重新遇见彼此,重新读懂当年未曾读懂的遗憾与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