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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短笺 宣和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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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帝的目光落在这个宫女身上良久。
她看着一副惶惶不安、栗栗危惧的模样,可那瘦小的身板伏跪在地,双手稳稳高举,又似一块盘踞在地的顽石,任凭风雨吹打,仍旧岿然屹立。
皇帝眼神沉了沉,看向她手里的信笺。
一张素色短笺,没信封,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块,静静躺在一双并不白净的手心里。
身边的太监躬着腰上前,从沈云汀手里接过那短笺,展开,对着光亮处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确认没什么问题,才铺平摆在皇帝面前。
宣和帝看了眼短笺的内容,面无表情,复看向沈云汀。
“这是?”
“回皇上,这是丁侍卫交给奴婢的。”
“好啊,还有什么可狡辩的!”吴嫔这会儿恨不得将沈云汀活剐了,原本筹划好的事被搅黄不说,还泼了她一身脏水,害得春杏没了舌头。
都是因为这个贱婢!
她又往宣和帝跟前爬了两步,人已经贴到皇上膝盖边了。
“皇上,这个贱婢自己都承认了,她和那个奴才相识,还写信勾结来陷害嫔妾,您一定要为嫔妾做主啊!”
真是好一副泪眼濛濛,满身委屈的模样!
宣和帝却微微皱了皱眉,似有不耐。
他向来不喜欢后宫妃嫔吵吵闹闹没个完。吴嫔刚进宫那会儿,一副好嗓子确实让他怜惜过几分,可偏偏此人金玉其外,头脑空空,遇到事只知喧闹哭诉,如今更是将一肚子戾气挂在脸上,看得他心烦。
他抬了抬手,朝压着丁乙的侍卫摆了摆:“汀儿说的可属实?”
侍卫见状,立刻松了手,顺便把塞在丁乙口中的粗布扯下。
丁乙趴在地上咳了好一阵子,又想到皇上在问话,这可是证明自己的好时机,忙压着嗓子回道:“回皇上,这……的确是小人的。”
心里有些慌,短笺中并未写什么过于逾矩的言辞,无非是让丁香好好等着,自己已经想到办法救她出来。
父母早亡,家里就剩下兄妹俩相依为命。好在他们争气,妹妹被调到万贵妃跟前伺候,他也和锦衣卫千户关系处得不错,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没想到,丁香竟因为失手打了贵妃的头面,就被送去了浣衣局,每每想到妹妹在受苦,他心里那股郁气就无处发泄。直到那日喝醉了酒,说了几句不敬的话,被死对头告发,他也被撵去惜薪司做苦役。
可是,那短笺不是几个月前就应该送到丁香手里了吗?
丁乙心里慌得厉害,可若不趁此机会洗清私通后宫的罪名,今天这颗脑袋就得搬家!
主动认了,顶多是个私通书信的罪名,或许皇上会看在他们兄妹情深的份上,饶了他一命!
丁乙这样想,便承认了。
“确实是小人交给汀儿的,托她转交给舍妹。”
“张茂,把信给他,让他自己认认,是不是他的字迹。”
名叫张茂的太监应了一声,将短笺递到丁乙眼前。
丁乙双手被反绑着,眼睛肿得老高,只能就着张茂的手,眯着眼努力辨认。
嗯,确实是他写的那张。
信上写着 :
吾妹,
为兄日夜记挂如今已思得好法必定会救你出来吴嫔处已打点妥当。
切记耐心等待静候吾音。
他用力眨了眨眼,又极力将眼睛睁大,像是看不清信上的字迹。片刻后面上带着茫然,抬头看向身前的张茂。
“信中所写,可是出自你手?”
这封信确实出自他手,当时生怕被人看到,才偷偷藏在被窝里写,所以字迹潦草,右下角还蹭了一点墨迹。
可......
字迹没错,信笺上的墨迹也还在,只是......
丁乙有些疑惑,有些错愕。
沈云汀却率先开了口:“皇上,奴婢说认识丁乙,其实也只是一面之缘,奴婢从前在浣衣局当差,后来被吴嫔娘娘拨去永和宫,那日在浣衣局外见到他,他自称是宫婢丁香的兄长,逼奴婢替他递这封短笺,还恐吓奴婢,若不照办,便叫吴嫔娘娘惩处奴婢,奴婢不敢不从,可私下传递信件的罪名,奴婢实在担待不起,故而整日惶惶不安,幸亏丁乙往后再也没来找过奴婢,奴婢才暂且安下心,此事奴婢一直不敢声张。”
此话一出,丁乙猛地回过神。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威胁她?
他说的明明是......明明是陆千户......
转而又联想到信笺上的内容和眼前的形势,还有昨夜——分明是她约自己去的西苑。
丁乙费力侧过身去看沈云汀,满面愤然。
所有的事在脑中串联起来,哪里还不明白,这是汀儿给他设的局!
该死的贱人!
丁乙心中爆发滔天怒火,恨不得一掌劈死那女人。
奈何此刻他手脚被绑,又被侍卫死死按住肩头。
他挣扎两下,强压下恨意,对宣和帝道:
“皇上,这封信确是奴才所写,可奴才没写过‘吴嫔处打点妥当’这种话,奴才跟吴嫔压根不相识,定是这个贱婢修改了字迹,诬陷奴才和吴嫔!求皇上明察。”
还在为汀儿即将丢命而心中畅快的吴嫔,并不知道信笺中写了什么。
只以为是她临死前的挣扎,皇上都发了话,她今日还如何逃脱?
耳边乍然听到,丁乙写的短笺上竟出现了自己的名字,这一变故来得太突然,吴嫔心中又是一惊。
忙扑到地上:“皇上,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个贱婢搞的鬼,嫔妾把她从浣衣局调出来,她非但不感恩,竟然处心积虑陷害嫔妾,这种贱婢,皇上一定要狠狠惩戒啊。”
宣和帝听到她喋喋的哭声,眸间闪过一丝厌烦。
张茂躬着身禀报:“皇上,信上的字迹看不出什么异样,确实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不过......”
宣和帝本就心烦,又听身边的太监在这卖关子,不由发怒:“有话直说,支支吾吾做什么?”
张茂将身子躬得更低了:“皇上息怒,奴婢从前听闻民间有高手能临摹旁人字迹,以假乱真,轻易分辨不出,况今夜光线昏暗,不如明日奴婢再寻人前来仔细甄别。”
“你是嫌事情闹得不够大?”
张茂心里一紧,忙屈膝跪下:“是奴婢思虑不周。”
“只是,事关吴嫔娘娘声誉,奴婢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话音落,院中一片寂静,连吴嫔都止了哭声,静静等着宣和帝发话。
良久,宣和帝才缓缓开口:“将汀儿和丁乙押去别室,命人严加看守,待明日查清事情真伪,再行处置。吴嫔禁足,非朕旨意,不得出宫半步。”
众人拥着宣和帝出了永和宫,惠妃、宛嫔带着贴身宫婢一路送至宫外,待皇帝的銮驾远了,二人方才回身,步入宫院。
今天发生的事太过骇人听闻,二人也没闲聊的心思,宛嫔向惠妃行了礼,便回了自己寝殿。
刚关上殿门,惠妃疲惫地坐在软榻上,宫女月桃紧张兮兮地凑上前来,从袖中掏出两块石子,递到她跟前。
惠妃蹙了蹙眉,不解地看着她:“你从哪弄的这两块破石子?”
月桃忙把事情说了,原来是方才送皇上出宫,返回院中时,路过汀儿身边,汀儿趁无人注意,将这两块石子塞进了她手中。待贵人们尽数离去,内侍才将她们押走。
不等惠妃发问,月桃忙接着说:“上次娘娘差点摔跤,奴婢心中就担忧,恐有人要害娘娘,事后偷偷去那碎石路瞧了眼,那海棠花瓣下铺着石子,整整齐齐,没有什么异样,奴婢才当真是意外。”
“你这是何意?难不成真有人要害我?”
月桃又将两枚石子往前递了递,“娘娘请看,方才汀儿把石子塞给奴婢时,奴婢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可仔细一瞧,这石子竟和那石道上的一模一样。”
听闻此话,惠妃心惊,不由凑过头去瞧。
只见那两枚石子并没什么特别,宫中有无数条这种碎石路,这类石子更是数不胜数,寻常不会有人在意。
可不寻常的是,这两枚石子的石面上有些暗沉,带着一层异样的油润。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对方心中的猜测。
“汀儿故意将这枚石子塞给奴婢,是想说那日石子路被人动过手脚,娘娘,您看这事?”
惠妃移开目光,看向半开的窗子,窗外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光亮,只余檐下数盏纱灯,微弱的光晕落在阶前,庭院里漆黑一片。
收回目光,才吩咐道:
“你遣人悄悄去查,切记,莫要惊动旁人。”
“是。”
月桃唤两名宫女进来伺候惠妃洗漱,才匆匆退下。
惠妃斜倚在榻上,肩头微微塌下,眉间拢着一层倦意。
吴嫔平日虽有些娇纵,此番复宠之后,更是眼高于顶,与旁人相处,言语间颇多锋芒,处处想压人一头。
只是这些事并未闹到她跟前,她如今有了龙胎,只要平安诞下皇嗣,往后在宫里也有了依仗,即便没了皇上的宠幸,也无人能撼动自己的地位,其余事,她懒得搭理。
可若是有人将主意打到她腹中龙胎上,那就休怪她不顾及往日情分,要那人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