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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沙中的来客     近 ...

  •   近藤秀一进门之后,张日飞就出去了。

      他一句话没说,拎着自己的相机包走到吉普车旁边,背对着土坯房,蹲在地上调整镜头。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卡其色马甲的后背被汗水洇出一小块深色。戈壁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弓弦发出一阵细微的嗡嗡声。

      茹仙古丽叹了口气,把近藤秀一的登山包接过来搁在墙角。

      "先坐吧,茶刚煮好,给你倒一碗。"

      近藤秀一客气地鞠了一躬,盘腿在毡毯上坐下。他坐姿很端正,双膝并拢,背挺得笔直,跟旁边瘫坐的李瑜澄形成了鲜明对比。秦百川在他对面坐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冲锋衣的袖口磨出了毛边,登山鞋的鞋底纹路几乎磨平了,鞋面沾着深浅不一的泥浆干渍,有些已经发白了。不是新买的装备,是穿了好几年、走过不少地方的旧家伙。

      "从西安过来?"秦百川问。

      "是的。从东京飞到西安,然后转了两次火车。本来应该昨天傍晚到的,但在星星峡那一站碰到了一点……意外。"

      近藤秀一接过奶茶碗,两手捧着,指尖有点发红——大概是被西北的干冷风吹的。他喝了一口,表情里露出一丝意外地舒展,显然是没想到这种土坯房里煮出来的奶茶会这么好喝。

      "什么意外?"李瑜澄好奇地问。

      "火车晚点了五个小时。到了星星峡已经是半夜,没有班车去绿洲了。我只好在火车站候车室等到天亮,然后搭了一辆拉煤的货车到前面的小镇,又从镇上走过来的。"他说着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裤腿上干掉的泥浆,"走了大概十二公里,有一段路在修,绕了一道干河床。手机没有信号,导航也用不了,差点迷路。"

      "你一个人走过来的?"茹仙古丽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惊讶。

      "嗯。我带了指南针和地图,但地图是前年的,新修的路没有标上去。"近藤秀一推了推眼镜,镜片在奶茶的热气里蒙上了一层薄雾,"不过运气还可以,在路上遇到一位放羊的老大爷,他指了方向。"

      秦百川没有说话,但他在心里给他加了一分。能在深夜的戈壁小站独自等五个小时,然后靠指南针和一张旧地图走十二公里找到目的地,这个日本年轻人至少不是那种只会坐在空调房里翻文献的学院派。

      "你刚才说那份1937年的档案,"秦百川把话题拉回正事,"除了那只陶罐,还有没有其他的记录?比如当时那个考察队找到了什么、在哪一段路线发现的陶罐?"

      近藤秀一放下茶碗,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叠泛黄的复印件。他翻了翻,找到其中一页,双手递给秦百川。

      "这份是当时队员的手写日记译文。原件在我导师的私人收藏室里,因为年代太久,纸张已经脆化了,我没有把原件带出来。但译文抄写得很认真,关键地名和尺寸数据都保留了下来。"

      秦百川接过来。纸是普通的复印纸,但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日语,旁边用铅笔加注了中文地名音译。他辨认了一下,目光落在一段文字上:

      "午后二时,西北风骤起,遮天蔽日。队中骆驼惊躁不安,向导言不宜前行。遂就地扎营于一处废烽燧之背风侧。风沙中偶得陶罐半露于沙面,色泽赭褐,腹壁隐约有刻纹。取水洗净,乃见一行契文。队长嘱速拓之,恐日晒后文字再损。拓毕,罐壁即裂为数片。至今思之,似有寒气自罐口涌出,不类寻常地气。"

      秦百川把这段文字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

      "废烽燧。茹仙古丽的爷爷在1958年找到残帛的时候,也是在一处废弃烽燧下面。位置——孔雀河故道北岸。"

      "时间是1937年,"李瑜澄迅速接了话,"比茹仙古丽爷爷发现残帛早了二十一年。同一个烽燧?同一批东西?"

      茹仙古丽拿过复印件,扫了一眼,摇了摇头。"我爷爷没提过陶罐。他只找到了残帛和骨片,没有陶罐。如果那批东西在1937年被考察队发现了,按理说应该被带走了才对。但我爷爷找到残帛的时候,陶罐还在现场,没有被打碎的迹象。"

      "所以有两种可能,"近藤秀一说,他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显然这个话题让他进入了兴奋状态,"要么那个考察队发现的是另一处烽燧,位置相近但不是同一座;要么他们确实到了同一个地方,但拓完文字之后把陶罐埋回去了,或者——"

      "或者他们当时根本没把陶罐带走,因为罐壁裂了之后他们认为没有保存价值。"秦百川替他说完了。

      近藤秀一点头。"对。那个年代的考古观念跟现在不一样,他们更看重文字本身,器物的完整性是次要的。"

      张日飞在此时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显然听到了最后几句对话,但没有接茬。他走到灶台前自己倒了一碗奶茶,靠在对面的墙上喝,目光落在近藤秀一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拿不准真假的东西。

      近藤秀一感觉到了那道视线,但没有回避。他转过身,朝张日飞点了点头,幅度很克制,不卑不亢。

      张日飞没回应,把目光移开了。

      "茶喝完了就走吧,"他说,"再晚的话,天黑之前赶不到下一站。我看了路线,前面那段古河床有塌陷,白天走还能看清,晚上全是坑。"

      茹仙古丽点了点头,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她把爷爷的地图、铁皮盒子、铜壶全部塞进一个大防水袋里,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两个绿色的军用汽油桶,拎了拎重量,确认是满的。

      "张日飞开他自己的吉普在前面带路,"她安排着,"我的车居中,秦教授和李瑜澄在我车上。近藤先生——"

      她看了一眼张日飞,后者没有表态,但也没有反对。

      "近藤先生坐我的车,后排。"茹仙古丽说。

      近藤秀一拎起自己的登山包,没有多余的话,安静地走向越野车。经过张日飞身边的时候,两人的间距不超过半米,近藤微微侧了侧身表示避让,张日飞则纹丝没动,像是脚下生了根一样。

      但到底没有发生冲突。

      秦百川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他站在土坯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绿洲——几棵矮杨树在风里摇晃着稀疏的叶子,溪水在夕阳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金光。再过几年,这片绿洲可能会萎缩得更厉害,直到有一天彻底消失在地图上。

      他弯腰钻进车里,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沙。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了绿洲。

      前一个小时的行程还算平稳。省道虽然破,但好歹是路。张日飞的车速控制得不快不慢,茹仙古丽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大约两百米的距离。车载电台里偶尔传来张日飞的声音,简短地通报前方路况:"过一个土坡,慢点"、"右侧有坑,往左打一点"——只在必要的时刻开口,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但从省道拐上那条古河床之后,一切都变了。

      所谓"路"根本就是一条勉强能分辨出来的车辙痕迹,时断时续,在碎石和板结的沙土之间反复跳跃。越野车开始剧烈颠簸,秦百川的后背一次次被抛离座椅靠背又被砸回去,他咬着牙,双手死死抓住车顶的把手。

      "这段大概多远?"他大声问。

      "十公里左右,"茹仙古丽喊回来,"但路况太差,可能要一个小时。"

      天边的太阳正在迅速下落,从金黄变成橘红,又变成一种浑浊的紫灰色。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越来越粗的沙粒。秦百川眯着眼望向窗外——两侧的地貌已经彻底变了,原本开阔的戈壁被收窄成两侧高耸的土丘,土丘呈蜂窝状,风蚀出的洞窟在暮色里像无数只漆黑的眼窝。

      他认得这种地貌。龙城雅丹。教科书上的标准照片就是这样的。

      车队又往前挪了大约二十分钟。天色几乎全黑了,只有车灯的两束光在前方搅动着滚滚沙尘。忽然,车载电台里传来张日飞急促的声音:

      "停!停车!"

      茹仙古丽猛踩刹车。越野车在沙石路面上滑了一小段才停住,车头歪了大约二十度。秦百川的身体猛地前倾,安全带勒住了他的肩胛骨。

      "怎么回事?"茹仙古丽抓起对讲机。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张日飞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更绷紧了:

      "前面有东西。不是沙丘,不是石头……你们下车来看。"

      秦百川推开车门,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扶着车门稳了稳,绕到车头前方。李瑜澄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支强光手电。近藤秀一也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了,靴子踩进沙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日飞站在自己的吉普车头前方大约十米处,举着一台加了夜视镜头的相机,正对着前方拍照。闪光灯啪啪地亮,在黑暗中撕开一道道惨白的缺口。

      秦百川走近,顺着相机的方向望过去。

      手电的光柱切开沙尘,照亮了一个半埋在沙中的轮廓。那个轮廓不太大,大约半人高,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像是风化岩石的东西。但手电光移近的时候,秦百川看清了——那不是一个自然形成的地貌。

      那是一扇门。

      准确地说,是一扇半开的门。用一种他不认识的深色材质制成,表面光滑到几乎能反光,边缘嵌着金属样的暗色镶条。门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风,吹到脸上时,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铁锈味。

      茹仙古丽的爷爷描述过那种味道。那一线从地底冒出来的风,那个"没听见石头落底"的深洞。而现在这扇门就半掩在沙土里,像是专门等着他们来推开的。

      张日飞放下了相机。他转过身来看着所有人,脸上那股针对近藤的冷硬敌意暂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的神情——震惊之中混合着某种敬畏。他是摄影师,拍过十年西域风光和遗迹,但他从来没有拍到过这样一扇门。一扇不像是两千年前的楼兰人能做出来的门。

      近藤秀一缓缓地向前走了两步。他蹲下身,手指悬在门表面上方大约一指处,没有碰到,像是隔着空气在感受什么。

      然后他仰起头,看着秦百川,声音微微发颤:

      "这个材质……我在日本见过一次。滋贺县的一处古坟出土过一块类似的碎片。那块碎片被鉴定为公元前三世纪的制品,产地不明,但检测后发现含有一种特殊的矿物成分——在当时的西域地区非常罕见。当地人不叫它'铁',叫它'天降之石'。"

      秦百川也蹲了下去。他的膝盖又疼了一下,但他没管。他把手电举得更近一些,光柱一寸寸扫过那扇门的表面。在门的中部偏右位置,他发现了一道弯曲的刻痕。

      刻痕的形状,跟残帛上的陵寝标记一模一样。

      风沙大了起来,打着旋从他们身边卷过。夜色里那扇半开的门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合拢了一半的眼睑,门缝里涌出的冷风裹着铁锈味,无声地宣告着它在地下沉睡了两千年的漫长岁月。

      张日飞终于动了一下。他摘下相机,慢慢地走到近藤秀一旁边,第一次主动看了那个日本年轻人的脸。

      "你刚才说什么材料?"他问,语气里没有之前的尖锐,但也没有软化——只是平铺直叙的、一个在专业领域感到困惑的人下意识的提问。

      近藤秀一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沙土。他看了看张日飞,又看了看秦百川,然后微微侧过头,用极轻的声音说:

      "如果能做无损取样的话,我可以联系我的导师,他在东京大学有专业的材料分析实验室。但前提是——"

      他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前提是,你得先让张日飞信任你。"秦百川在心里替他说完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站起身,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一左一右,分量差不多重。

      "今晚在车里过夜,"他说,"明天天亮之后,我们来确认这扇门到底通向哪里。"

      风沙继续从戈壁深处涌来,拍打着那扇半开的门,发出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像是一座遥远的寺庙在暮色里敲响了最后一口钟。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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