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别看，深渊里的回眸》青嘴乌鸦

3、第 3 章 麦嘉看着我

　　麦嘉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难过，有释然，也有藏不住的决绝。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严罪，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这句话，其实我们两个在心里藏了很多年。
　　从年少被欺凌、被抛弃、被恶意裹挟的无数个日夜开始，我们就无数次想过逃离。逃离这座困住我们的青山，逃离这满是刻薄与冷漠的村落，逃离这一成不变、烂到底的绝望人生。
　　可从前，麦嘉有爷爷要照顾，有牵挂、有牵绊，走不了。我无牵无挂，却舍不得丢下他一个人。
　　如今，牵绊落幕，牵挂尽散。
　　这座山村再也没有值得我们留恋的人和事，只剩无尽的痛苦、委屈、冷眼和伤害。
　　既然老天爷给不了我们生路，那我们就自己逃出去，给自己挣一条生路。
　　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好。”
　　什么时候走？去哪里？有没有钱？前路是黑是白？未来是死是活？
　　我通通不管。
　　只要是你说的，只要是和你一起，天涯海角，地狱深渊，我都陪你去。
　　当夜，雨势渐小，夜色深沉，整座山村彻底陷入沉睡，寂静得可怕。我们没有收拾任何行李，也没有带走这里的一草一木。这片土地养育了我们，也磋磨了我们、伤害了我们、困住了我们十几年，我们早已不屑带走半点过往。
　　我们只揣了身上仅有的几块零钱，空着双手，趁着浓重的夜色，一步步走出破败的土屋，走出困住我们半生的村落。
　　山路湿滑，夜色漆黑，四周的青山连绵起伏，像沉默的巨兽，静静目送两个少年的逃离。脚下的泥土带着雨水的潮湿，每一步都踏得坚定又决绝。
　　身后是十几年的苦难、压抑、冷眼与暴力，是无人问津的荒芜过往。
　　身前是一无所知、风雨未知的远方。
　　我们一路翻山越岭，不敢停歇，踩着泥泞的山路，顶着微凉的夜风，咬牙往前走。凌晨时分，终于赶到了山下的小镇火车站。
　　这是我们第一次看见火车，长长的绿皮车厢，安静地停靠在站台边，沉默地承载着无数人的奔赴与离别。车身老旧，却像是通往新世界的唯一通道。
　　我们没钱买票，买不起通往远方的车票，只能趁着夜色昏暗、工作人员疏忽的间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爬上一辆即将发车、去往遥远外省的绿皮火车。
　　落脚的那一刻，火车缓缓启动，车轮滚动，慢慢驶离小镇站台。
　　我站在颠簸的车厢连接处，回头望向窗外。
　　身后的青山、破败的村落、压抑的过往，一点点向后倒退，慢慢变得模糊、渺小，最终彻底消失在夜色尽头。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不舍，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我终于、彻底、逃离了那个名为家乡的地狱。
　　寒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散了十几年的阴霾。我侧过头，看向身边静静站着的麦嘉。
　　他微微抬着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眼底沉寂已久的光，好像终于微微亮了起来。
　　我悄悄伸出手，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微微发颤，却很安稳，在触碰到我的瞬间，轻轻反握了回来，力道温柔又坚定。
　　车厢摇晃，风声簌簌，前路未知，风雨难测。我们一无所有，没有家人，没有退路，没有钱财，没有依靠，只有彼此。
　　但那一刻我在心里暗暗发誓。
　　从此，山高路远，世间辽阔。
　　我严罪，此生性命、余生、所有执念，尽数归麦嘉所有。
　　从前我为赎罪而生，往后我为他而活。
　　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护他一天。
　　哪怕前路皆是深渊，我也陪他踏平所有黑暗。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撞，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硬生生撞碎了群山的屏障，也撞开了我们被困十几年的牢笼。
　　夜风从破损的车窗灌进来，凛冽刺骨，吹在脸上带着刀子似的痛感，可我半点都不觉得冷。掌心牢牢攥着麦嘉的手，他指尖的温度微弱却真切，顺着相握的纹路，一点点淌进我荒芜了十几年的心底。
　　这是我第一次彻底离开那座困住我的深山村落。身后是烂透的过往，是无休止的家暴、冷眼与流言，是名为家乡的地狱；身前是全然陌生的城市，是无边无际的未知，也是我和麦嘉唯一的生路。
　　我不知道前路等着我们的是什么，是温饱，是苦难，还是更深的黑暗。我只清楚一件事——从今往后，我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所谓的赎罪枷锁，麦嘉就是我的全部。他活，我便活；他难，我便替他扛；他想走向光明，我就永远做他最稳妥的靠山。
　　火车一路颠簸，昼夜不息。我们蜷缩在车厢最角落的连接处，不敢出声，不敢走动，生怕被乘务员发现、半路赶下车。全程无票的我们，像两个见不得光的偷渡者，卑微又谨慎，借着昏暗的夜色，悄悄奔赴一场无人知晓的新生。
　　麦嘉靠在我的肩头，一路安安静静的，极少说话。他大概也累极了，十几年的重担骤然卸下，送走唯一的亲人，逃离窒息的故土，身心早已透支。他的呼吸轻轻落在我的颈侧，温热、安稳，驱散了我所有的不安与戾气。
　　我一动不动地僵着身子，任由他依靠，整夜未曾合眼。我不敢睡，也舍不得睡。我怕这短暂的安稳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怕一睁眼，一切归零，我们又跌回那个满是恶意的山村。
　　天亮时分，火车终于驶入平原地带。窗外的景色彻底变了，没有连绵压抑的青山，没有泥泞破败的土路，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楼房、宽阔的马路、穿梭的车辆。城市的轮廓铺展开来，繁华、热闹、光鲜，是我们从未见过的模样。
　　麦嘉缓缓抬起头，澄澈的眼眸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眼底漾着细碎的光，那是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鲜活与期待。
　　我侧头看他，看着他微微舒展的眉眼，心底暗暗发誓：不管这座城市有多冷漠，不管我们未来有多难熬，我都要守住他眼里的这束光，绝不让它再次熄灭。
　　火车到站的那一刻，我们彻底坠入了陌生的人海。
　　喧嚣的人声、刺耳的汽笛、行色匆匆的路人，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周遭的一切都鲜活又陌生，压得我们几乎喘不过气。我们穿着洗得发白、沾满泥点的旧衣服，浑身土气，站在光鲜忙碌的城市街头，格格不入得像两个异类。
　　兜里只有区区几块零钱，一无所有，无依无靠。我们的城市生活，从一开始，就是绝境开局。
　　初来乍到的那几天，是真的难熬，难熬到数次让人想放弃。
　　我们不敢进正规饭店，不敢买热乎饭菜，就连最便宜的馒头都舍不得多买。饿到极致的时候，就蹲在菜市场的垃圾桶旁，捡商贩丢弃的烂菜叶、边角果肉，简单冲洗一下果腹；街头早餐店收摊后剩下的残羹冷炙，只要能入口，我们都会小心翼翼收起来，那是我们一天最丰盛的口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