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犹不及》作家夏至未至

1、爱意满溢 深秋的夜色

　　深秋的夜色沉得肃穆，城市霓虹铺展成片片流光，落在高端酒会通透的落地玻璃窗上，浮华耀眼，却暖不透人心底积攒的寒凉。

　　今晚是全城顶尖的商界交流晚宴，名流云集，衣香鬓影。

　　水晶灯高悬，光线细碎璀璨，落在往来人群精致的西装礼服上，每一张面孔都得体从容，带着成年人世界克制的温和与疏离。

　　沈知微端着一杯温水，安静站在角落。

　　一身极简黑色长裙，腰身利落，长发温顺垂落肩头，衬得她眉眼清冷淡然。时隔三年，她彻底褪去了年少时莽撞热烈的模样，再也没有从前眼底藏不住的热忱与偏执，只剩下历经沉淀后的沉稳、冷静、无波无澜。

　　没人知道，看似松弛淡然的她，曾经爱得有多卑微热烈。

　　年少那几年，她的世界里只有陆砚之一个名字。

　　她爱得毫无保留，爱得越过分寸，爱得失了自我。

　　旁人都说沈知微的爱太过炽热，太过满溢，迟早过犹不及。

　　从前她不信。

　　她以为爱意只要足够真诚、足够执着、足够义无反顾，就总能焐化冰雪，总能换来对等的回应。她不怕付出，不怕主动，不怕旁人笑话她飞蛾扑火、自作多情。

　　她偏执地守着那点年少心动，一遍遍退让底线，一遍遍迁就包容，把所有温柔、耐心、偏爱，毫无保留全部堆在陆砚之面前。

　　可人心从来最是残忍。

　　太过廉价的真心，从来都不被珍惜。

　　陆砚之生来矜贵清冷，性情淡漠自持，习惯被人仰望，习惯万事顺遂。他安然享受她日复一日的奔赴，理所当然接纳她所有的好，冷淡敷衍她所有的热忱。

　　她主动找话题，他淡淡应答；
　　她熬夜为他打理琐事，他视而不见；
　　她小心翼翼捧着真心怕他不悦，他永远云淡风轻，毫不在意她的失落。

　　她的爱太满，太急，太毫无保留。

　　最终，满则溢，盈则亏，过犹不及。

　　三年前最后一场冷战，没有激烈争吵，没有狗血误会。

　　只是无数次失望堆叠到极致，无数次热忱冷却到冰点。

　　她攒够了整整数年的委屈与落空，在一个普通的深夜，彻底收回了所有爱意，悄无声息，决绝退场。

　　她拉黑所有联系方式，搬离熟悉的城市，斩断和他有关的所有羁绊，从此杳无音信。

　　那一年，她二十出头，耗尽一整个青春去爱一个人，最后空手而归，满身伤痕。

　　三年光阴，足以磨平热烈，治愈伤痕，重塑一个人。

　　如今的沈知微，事业稳步顺遂，独立清醒，自律从容。她学会了收敛情绪，学会了保留分寸，学会了爱七分、藏三分，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倾尽所有、失了本心。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陆砚之有任何交集。

　　直到今晚。

　　宴会厅入口处，人群忽然微微躁动。

　　一道挺拔矜贵的身影缓步走入，瞬间夺走全场视线。

　　陆砚之身着高定黑色西装，身姿笔直，肩宽腰窄，气质冷冽矜贵。眉眼深邃清冷，轮廓利落凌厉，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三年时光，将年少青涩彻底褪去，让他愈发沉稳内敛、气场慑人，成为站在金字塔顶端、令人望而却步的存在。

　　三年前，他是高高在上、被她偏爱的少年。
　　三年后，他是执掌商业版图、万人仰望的陆总。

　　周遭无数目光追随、试探、倾慕。

　　可他目光淡漠，扫过全场喧嚣浮华，最终，精准、骤然、死死定格在角落的沈知微身上。

　　那一瞬间。

　　全场喧嚣尽数褪去，灯火骤然虚化。

　　时间仿佛被强行拉扯，跌回数年前无数个她追逐他的朝夕。

　　陆砚之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

　　漆黑深邃的眼眸瞬间掀起滔天巨浪，一贯冷静自持的眼底，碎裂了所有从容。

　　错愕、震惊、恍惚，还有一丝藏得极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整整三年。

　　整整一千多个日夜。

　　他以为永远消失、永远杳无踪迹的人，就这样猝不及防，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这三年，他拥有了名利、地位、无上风光，活成了旁人眼中完美无缺的赢家。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自她走后，他的世界，常年荒芜空洞。

　　起初他以为她只是赌气，以为她向来热烈黏人，迟早会低头回头，会像从前无数次一样，主动奔向他。

　　他高傲等待，从容观望，不以为然。

　　可这一次，她走得彻底、干净、决绝。

　　没有回头，没有纠缠，没有留恋。

　　后来的无数个深夜，他才后知后觉的明白。

　　那场他不以为意的、满溢热烈的爱意，是他这辈子唯一、也是最盛大的真心。

　　是他亲手，一点点消耗殆尽。

　　是他亲手，弄丢了那个满眼是他、为他倾尽所有的沈知微。

　　三年孤寂，三年空等，三年幡然悔悟。

　　他终于懂得，世人所言的过犹不及。

　　不是她的爱太满。
　　是他的珍惜太少。

　　沈知微察觉到那道灼热凝滞的视线，心底微动，却无半分波澜。

　　她没有躲闪，没有慌乱，没有旧情悸动。

　　只是淡淡抬眸，平静回望。

　　目光清淡、疏离、坦荡，没有爱、没有恨、没有遗憾、没有执念。

　　像看一个全然无关的陌生人。

　　一瞬对视，短暂交汇，随即她从容移开视线，重新落回眼前空旷的宴会厅，眼底平静无波。

　　彻底放下的人，最是坦然。

　　陆砚之看着她淡漠清冷的侧脸，心口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刺痛。

　　从前的沈知微，从来不会这样看他。

　　从前的她，看向他的眼底永远盛满星光，热烈滚烫，藏不住满心欢喜与爱慕。哪怕被他冷落、敷衍、忽视，眼神依旧执着温柔。

　　可现在。

　　她平静、冷淡、克制。

　　眼底再也没有半分属于他的光影。

　　两人之间隔着遥遥人群，隔着三年空白，隔着曾经错位的爱与被爱，隔着一场彻底落幕的年少情深。

　　有人热烈退场，有人迟来情深。

　　片刻怔忡后，陆砚之收回眼底所有翻涌情绪，敛去所有慌乱与悔意，恢复惯常的冷静矜贵。

　　只是脚步不受控制，越过人群，一步步，朝她的方向走来。

　　步伐沉稳，却带着压抑三年的执念。

　　周遭喧嚣依旧，旁人谈笑风生，无人知晓这短短距离里，暗藏着一场迟来三年的追悔与拉扯。

　　沈知微看着他步步靠近的身影，心底毫无波澜。

　　该遗憾的早已遗憾，该难过的早已自愈，该放下的早已清零。

　　年少爱意满溢，终究过犹不及。

　　如今千帆过尽，她早已学会，爱要有分寸，心要有余地。

　　陆砚之停在她面前半米处，距离克制，目光沉沉锁住她的眉眼。

　　时隔三年，他第一次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久别重逢的微颤：

　　“好久不见，沈知微。”

　　熟悉的名字，熟悉的声线。

　　曾经萦绕耳畔无数日夜，曾是她整个青春的执念与欢喜。

　　如今听来，只剩平淡如风。

　　沈知微浅浅抬眸，唇角勾起一抹礼貌疏离的浅笑，分寸得体，客气生分：

　　“好久不见，陆总。”

　　一声陆总，划开千山万水，隔绝所有过往情深。

　　从前她亲昵唤他砚之，次次温柔，次次热忱。
　　如今只剩客套称谓，彻底陌路。

　　陆砚之心底骤然一沉。

　　迟来的清醒，迟来的珍惜，迟来的汹涌爱意。

　　终究，晚了三年。

　　爱意满溢，过犹不及。
　　他终于尝到，当年所有冷漠怠慢，结下的苦果。

　　这场颠倒的爱，这场迟到的悔，
　　从此，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