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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枫华年少事   谢沉柯 ...

  •   谢沉柯抬头,眼前人讪讪笑着,与记忆中那张脸偏偏重叠。

      凌乱的黑发下那双眼死死盯着白千影,手仍是被死死握住。忽而被拽了一把,谢沉柯冰凉的脸颊贴上手臂,伸出舌舔舐起伤处,口腔弥散开淡淡的铁锈味。白千影冰凉的手指穿插过染雪的发,感受着谢沉柯脖间的温度。

      湿滑,黏腻,刺痛,却又有一丝怀念的错觉。

      “道长......”

      “嗯?”

      谢沉柯挑衅地与他对视片刻,整个人像被泡在水里,湿漉漉的,而心里某处又快要窒息。眼下这种情况他本应该奋力挣脱,牵扯伤口的疼痛尚能忍耐,手臂并非使不上力气,毫无抽手的念想。

      没有再继续动作,也不曾将手放开。见得白千影一脸茫然,手里继续忙起自己的上药工作,良久后回答道:“谢沉柯。”

      “多谢道长。”声音小到像只作出了口型,只留下空中哈出的白气,也不知埋头上药的谢沉柯是否听到。

      苦楝树枝头残留的叶片被风吹得几欲脱落,在月光下颤抖着。

      白千影记忆中的谢沉柯好像不是这般。

      但他又不觉得在乾霄派待着的那些年岁有什么对不住谢沉柯的地方。

      不忍细想谢沉柯当时是以何种心态做了那般事,后面给他包扎完又一言不发地离开。

      待到天明定逃不了天罡派一番审问,但现下又多了谢沉柯这个知道自己身份的人,他这四年过得这般安稳,哪里料得短短几日被这群人搅得心神不宁。

      被他认出来了吗?倘若回到二人是师兄弟的时候,做这种事会不会很正常?徒留白千影一人猜想着。

      窗外风休,院内一片死寂,连草木的响声都听不见,脑中却满是噪音。蜷缩在床上心绪便随着在乾霄山那几年的记忆抽离了,辗转几遭,远方莫名响起了许多熟人的声音,几十个不同的声音唤着他的名字。

      谢沉柯的声音,姜伶梦的声音,顾昭的声音......

      谢沉柯大抵没有认出他。

      夜不成眠。

      “师兄好。”黑衣少年高出他半个脑袋,面无表情地打着招呼,未带感情的声音听上去更像为清冷,与身旁似火的红枫形成强烈对比。

      彼时乾霄派的枫灵广场红枫正盛,弟子入门之日好不热闹。白千影把弄着正中央那把小型的石剑,他背后矗立着比手下那把剑大上许多的巨剑石雕,姜伶梦站在一旁背对着他。

      听说拔出这把剑就有可能成为三大派掌门,听说前任乾霄派掌门即位后就从这广场上拔出了此剑。白千影试想过若是潜藏在石鞘中这把剑有灵,定能认主,不过里面也可能真的只是块石头。

      “师弟好,你叫谢沉柯对吧?”应答着谢沉柯的确是站在离白千影较远些的顾昭,“我们师门今年真是热闹啊,师父竟一连收了两名你和卿卿两名弟子,放在往年,一位长老肯收一名弟子都是少有的事情。”

      白千影拍了拍姜伶梦,做了个鬼脸。乾霄派掌门江观微决议今年各门下加收弟子,师门内弟子无论资历,一律新用所谓的淘汰制。而顾岩自从收了白千影以来一直秉承散养的宗旨,白千影浑浑噩噩混了两年,若这下一年再窝在山里什么都不做,他白千影第一个就会被这破制度扫地出门。

      站在一旁名为卿卿的少女与白千影一般高,身形纤细,寻常的弟子制服在她身上显得偏大,神情明媚。沈卿卿大大方方接下了顾昭的话,道:“师兄,咱们师门人很少吗?”

      转过身去忍不住又是一个白眼,把姜伶梦逗得笑弯了腰。

      他们师门可不是人少的问题,顾昭这个大师兄是顾岩亲儿子,顾岩整日只顾得去育儿了。白千影作为三师兄烂泥一坨扶不上墙,这顾岩说不定和自己徒弟命盘相克,压根不适合收徒。

      “怎么会,喏,这位是你们的二师兄,白千影。”顾昭一把扯过白千影,逼着他面朝两位新人。

      二师兄就二师兄吧,白千影听闻并未反驳,与顾昭心照不宣地避开了某个话题。

      白千影举起手手指翕张了几下,状作打招呼,说道:“哎呀,师弟好,师妹好,我是二师兄白千影。”

      难以适应被突然推向人前,或许他还该说几句今后大家要和睦相处这样冠冕堂皇的话,对他来说又太难以启齿。

      沈卿卿点了点头,谢沉柯没作声。

      果然自己还是不适合跟陌生人打交道,白千影说完便往姜伶梦那边使眼色,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无奈。

      姜伶梦是他一年前才熟络的,同为乾霄派弟子但并非归属同一师门。她的性子比白千影直率许多,入门的时间也比白千影早,门内大多弟子都要尊称她一句师姐。白千影跟着顾岩学的是剑,而姜伶梦跟着秦砚声长老学得东西比他杂得多,上至炼丹熬药下至摆阵画符。

      “对了师弟,你带着师妹和谢师弟去到处走走,师父那边还有要事等我过去帮忙。”顾昭一番话把他拖回了广场,更是把白千影向两人面前推着。

      瞥了顾昭一眼,明明他也是自己这般不擅长应对陌生人的人。自入门以来他与少有顾昭接触,原因无他,顾岩常年在外云游且定会带着自己这个儿子一起,有这样一个长老当爹帮忙铺路,白千影甚至都能想象出顾昭当上乾霄派掌门那天的光景。

      白千影还是面不改色地应答道:“好的大师兄。”

      入门第一年白千影甚至都不知道顾昭的”昭“到底是哪个字,难得他能摆出一副大师兄的架子自顾自地把自己推出去,白千影都快要习惯了被他当软柿子捏了。

      “顾师兄,师父那边很忙的话我也一起去帮忙吧!”沈卿卿自告奋勇,作为新人弟子对门派事务好奇再正常不过。

      乾霄派每三年会向天罡派推荐门内优秀弟子。乾霄派虽也位列三大派之中,但名声和实力断然不可与天罡派相比。不同于其他门派愿意接受后天努力的弟子,天罡派要求弟子必须是先天的天才。

      传闻天罡派弟子的修炼强度也是大大高于其他门派,毕竟作为修真界第一大家,试炼秘境和除魔实战的资源就甩了其他门派一大截,像白千影这样的混子,几个月都没得机会去摸试炼秘境的门。

      至于除魔的事情,他不肖想。

      顾昭几番推脱,拒绝不了沈卿卿的热情,终是带着她去给顾岩帮忙了。姜伶梦倒是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就被其他弟子喊走了,新人入门许多繁杂的事务等着姜伶梦去处理。

      枫灵广场上熙熙攘攘,其他师门的师兄弟彼此聊着天,但白千影继续观察着广场上那把石剑。这石剑太过普通以至于每年入门的新人都不相信这石剑有何神奇,更是不信此剑得以拔出,往年也不乏三五弟子尝试,但久而久之这石剑也只沦为广场上巨剑石雕背后的摆设。

      “白师兄。”谢沉柯拉着白千影的衣角,与他一般束着马尾的师兄把弄着那石剑未曾正眼看他,虽未窥见神情,只从刚刚那一番话语觉察那人只是在应付顾昭。

      腰间白玉令晃荡,用佩剑的剑柄拨开了白千影垂下的发带。红枫纷散,偶有一片落在眼前人的衣衫。

      白千影确是没听到他的话,脱力地松了手,掌中一片酸意,摩擦之间这石剑仿佛真的随他手掌动作着。循着被牵动的头发望去,少年正俯视着自己,目光灼热。他这才想起顾昭还留了个事。

      也不知如何与这飞来的师弟相处,拍了拍手上的灰,白千影试探地问道:“谢师弟可有什么想去地方?”

      “都可以。”广场一片人声中,只能勉强听清谢沉柯的声音。

      都可以。裹挟着记忆里漫天的红枫灼烧着胸膛,自觉与他的种种已被忘却。

      恨不得将皮肉贴在砂纸上磨得露骨也想从心里剜掉自己曾在乾霄派存在过的痕迹。

      却还记得当年谢沉柯跟在他身后,初见不安的情绪缭绕在心头。

      “白师兄的名字是哪些字?”

      记忆终是被睡意掩盖模糊,朦胧中又想起了谢沉柯那时问过他这句话,又随即浮现出他的笑颜,在心底某处又岔出枝桠,顷刻决堤,如水墨般晕出了不同的场景下谢沉柯是如何对自己笑着的画面,一页页摊在面前不得不看。

      为何是这句?

      当年如何回应的,如今自己也记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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