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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层·星空 从天上坠到 ...

  •   我从星空的冬天里醒来。
      星空很黑,很冷,这像一个永远不会苏醒的严冬。雪花如同刀子般割下,皮肉被痛苦炸开,在最后的意识里,好像有很多星辰在我视野中划过,从这一头到那一头,最后什么都没落下。
      意识彻底断开,眼前一片漆黑。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我也不知道我是具体在哪儿睡的,但是在醒来的时候,我已经抱着一颗星星了。
      星星在我的怀抱里散发着柔和的光,驱散了冬天的寒冷,它的存在使我原本有些慌张的心渐渐冷静了下来。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奇迹。
      我喜欢这个奇迹。

      防护服里的伤口正在重新生长,星星闪着光,像是会呼吸的灯笼,我提着这个灯笼,穿过天空,轻巧地落在了地上。
      我抬起了头。
      从这里看星空,好像也没有那么黑。
      太空是大的、宽广的,毫无疑问,它伸出了手,拥抱了所有的星星,而星星们也舒适地待在了这个属于它们的怀抱里。
      一切都是这么的和谐,没有违和感。
      我摸了摸手里的那颗星星,又摸了摸快长好的伤口,笨重地拖着身体地面上行走。
      没有目的,没有意义,没有希望,没有绝望,人只是在行走,也只能走。
      但是目之所及似乎没有令人注意的地方,地面上空无一物,天上的星星们照出了惨白的、平坦的土地。

      我在行走。
      ……我只能行走。

      于是当我行走时,我的伤口没有长好,我的防护服依然沉重,我手里的星星正在逐渐破碎,终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时,一声清脆的“咔嚓”让我回过神,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双手。
      啊,没有星星了。奇迹消失了。
      星星碎成了沙,被从身后赶来的风咆哮着卷走了。它或许只是回到了天上,在若干个亿年后重新变成一盏灯。
      但那也是若干个亿年之后的事了,现在的我失去了我的光源,眼前再次陷入了一片漆黑,不过是有意识的漆黑。
      一种细细密密的难过的情感泛上了我的心,我意识到,我好像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照明工具。

      好冷。
      在失去光之后,我捧起黑暗,后知后觉感受到了刺骨的冰寒。
      这和星空里的冷似乎不太一样,那时候的冷是被隔绝在群星之外的、没有被传递到温度的冷,而现在的冷,是周围没有生命体的、一种纯粹的孤寂的冷。
      周围好像有张牙舞爪的影子缠绕上来,牵扯上我的四肢,它们正在逐渐变得沉重。但无实体的恐怖之处或许就在于此,那些绷紧的东西扯不断,碾不碎,却也切实地拖住了这副躯壳,
      是伤口吗?身上越来越痛了。
      但是我仍然得向前走,即使是被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推着向前走。
      直到……我看见了光。

      光不强,比起天上的星星来说,很微弱。
      弱到我走近了看才发现,这是一簇从晶簇中诞生的花,花瓣极淡的光芒只能照亮它周遭的一小片区域,比起这片黑色的空间来说,似乎是无力的。
      当我挣扎着捧起它的时候,又一个奇迹出现了。那些无实体的触手影子迅速地如同被溶解一样消退,在这团微弱的光中诞生的安全感和光本身一样,弱小的,但切实存在于此的。
      奇迹啊,奇迹。
      生命的存在渴盼着奇迹,但真正被称为奇迹的又有多少呢?
      雪中的碳和织锦上的鲜花,是哪种,又或是哪种都是?
      晶簇被我握在手中,隔着防护服给我一种温暖的感觉,白色结晶的冷光熹微,在那一刻,小女孩看到的火柴光有了具象的描述。我带着它,继续向前进行漫无目的地行走——尽管防护服依然厚重、周围仍然如同严冬,而天上的星星依然高悬,但行走是最基本的意识,在这种情况下,好像能做的只有“向前”,哪怕不知道这个方向究竟意味着什么。

      寂静中似乎冒出了些许杂乱的声音,我侧耳听,却只感到纷乱。等我从这些嘈杂的语句中分辨出些许细微的语句时,我停住了脚步。
      “冬天来到了但是人类被剥去外皮放在雪地中。”
      “破碎的无助的苦难的身影倒在地里。”
      “沉默的哀嚎的唱着歌的握紧了拳头。”
      “唯有抱起自己才能从雪地下坠去往高处。”
      ……杂乱无章。
      不明所以的话在空寂的大地上出现,零散的文字勉强组成了句子,被强行顺着感官塞进脑子里。信息流的汇聚很慢,给思维的运转留出了时间,但是我却不想去思考。
      我只是拿起我的光我的奇迹,在这片大地上一步一步地没有目的去前进。
      “切碎与搅拌的混合物是钢筋建立的大厦。”
      “眼睛与腰部与头部空缺的将摆上新的人工的流水线作业。”
      “嘎……嘎……寒冷的冰川不会倒流不会变暖。”
      “停下吧倒下吧雕像与活人不在同一平面上的每一个日子。”

      太多、太多了。
      耳朵听见的声音搅合在一起产生了滞涩感,进而传达到了四肢。
      久违的,疲惫的感觉卷上了心。

      我停了下来,抱着晶簇将自己蜷缩起来。
      “累”是一个神奇的字眼,当它成为一个念头出现在脑子里时,连锁的生理反应会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进而拖垮整个躯壳。
      我头昏脑涨地想,还有多久才能走出这个冬天。
      不想……
      不想行走,不想动弹,不想去做任何的努力。
      我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的懦弱者吗?那我为什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孤独的黑夜一望无际,星空下只有一个身影。
      晶簇带来的温暖救了我一命,但在接受了这个奇迹后,似乎感受到幸福的阈值也被调高了,所有的,哪怕现在只有一点点的享乐被视作理所应当的——但这不对,是不应当的。
      本就没有什么理所应当的幸福,现在享受的都是已经支付过代价的,不管这个代价是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付出的。
      懦弱者领悟,而后惶惶不安,却又沉溺于甘美的毒药。
      可是,习惯本就应该不断被摔碎重组。
      在混乱的思维里,我重新站了起来,继续向远方行进。
      那种令人作呕的愧疚混杂着不安感被我压在了心底,变成了不轻易拿出来的一把刀。
      一把只会割伤自己的刀。
      但已经无所谓了。
      我从嘴里呼出气,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
      刀刃不断切下,那又如何?
      把所有的痛苦藏起来,藏的好好的,不被任何存在发现。将眼泪和惨叫留到冬天,用雪埋住,让它们随着春天的到来一起被遗忘。
      于是内心深处反有一团肉反复抽搐着痉挛着,待到躯壳的主人习惯了这一阵又一阵的,如同阴雨天漫上的细密的疼……磨破的皮也会结成茧,那时候已经不会痛了吧。

      “可那不同的时间里说过所谓习惯就是用来不断打碎的。”
      “——我说,闭嘴!”
      笑容仍然挂在嘴角,眼睛里仍然是空洞的,但周围的嘈杂的噪音在此刻已经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我刻意去忽视了它们。
      我攥紧了肩膀上的防护服,轻声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听不见的话。
      我选择贷款未来换取现在的宁静。
      换取到了继续苟延残喘着前进的的能力。
      握紧光,准备出发了。
      我继续迈开步伐。

      脚印从我脚下开始延伸,随我一起到了我能走到的最远处。
      前面的道路不属于我,它属于那些更深黑的夜晚与更苦寒的冬日,我没有能力在那儿留下属于我的信标。
      我停了下来,看向四周。
      这儿仍然是那片平坦的黑色,我弯下腰时,能看清这儿的土地不再是空寂的,有细小的草叶从中渗出来。
      生命的气息是活着的,与这片冬日抗衡的。
      或许这颗星球也不是孤独的?
      我摇了摇头,在这里躺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它又是否能给我带来什么惊喜。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或者说,当我看到从这里渗出来的生命时,我已经意识到,我可以停下了。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一种从意识深处弥漫上来的那种“可以停下了”的催促。
      我将在此立下属于我的终点。
      可以是一片木板,一个灰黑色的盒子,也可以是一件衣服,或者一抔泥土。
      但那也是在之后、很久之后才需要我做的事,至少在这份被淹没的现在时空里,我需要停下、休息。
      我闭上了眼。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离我远去,我感受着身边逐渐蔓延出的声音。不是那些嘈杂的胡言乱语,是一种轻轻的、像是生长的声音。
      冬天里,春天还会远吗?
      或许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已经成了一片草地,昆虫趴在草叶上,有动物在里面走来走去。

      而我。

      我只是静静地躺在那儿,等待着下一次睁眼。
      我的躯壳在这个冬天进行休眠,我的梦无边地扩展开,直至下一个、再下一个的季节。
      直到我无法重新感受它们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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