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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一章 崖上风永寒  千里山海 ...

  •   千里山海横亘南北,将两座城市、两段孤凉人生、两种荒芜宿命牢牢拆分两端。宿逾扎根北方繁华都市,日日沉浮于万丈沧溟底层,任由虚无潮汐岁岁冲刷骨血;池杳固守南方故土周边的小城,长久立于无形山巅,独揽终年不息、刺骨凛冽的长风。

      世人所见的池杳,自始至终维持着一套无懈可击的温柔外壳。大学数年光阴流转,她课业安稳,待人谦和,进退有度,社团之中处事妥帖,同窗之间相处平和,身边从不缺善意与交好,所有人都认定她心性通透、心境平和,生来便拥有抵御世间苦难的底气,仿佛人间所有寒凉、坎坷、别离,都无法在她心底留下半分深刻伤痕。

      只有隔着千里深海遥遥相望的宿逾清楚,那层温柔只是一层薄薄的屏障,藏在屏障之下的,是自幼无亲无故、无人托底的半生风霜,是无人分担、无人宽慰、无人等候的永久孤寂,是山巅独有的、终年不息、吹不尽、躲不开的凛冽寒风。

      山巅从来没有遮蔽风雨的屋檐,没有可供取暖的灯火,没有并肩同行的身影。立于高处之人,四面来风,无处可避,只能独自硬扛所有寒凉,独自消化所有深夜翻涌的溃烂,独自把所有委屈、落寞、无助,全部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生生熬成刻入灵魂的荒芜。

      万丈沧溟底层的灰白雾霭终年凝滞不动,无昼夜交替,无四季更迭,凉彻骨血的虚无气流层层包裹宿逾单薄的躯体。数年异地相隔的岁月里,她心底的荒芜从未有半分消解,海岸永不停歇的恸哭随四季循环往复,空宅尘封的遗憾岁岁沉淀,崖底无望的盲等日复一日绵长无尽。外界人间岁岁翻新,人事更迭,悲欢流转,千万人在岁月里慢慢自愈伤痛、拥抱温暖、奔赴圆满,唯独她被困在十七岁盛夏那场天人永隔的悲剧里,时间停滞,伤痛永存,荒芜无休。

      北方都市的四季分明,春日繁花满街,盛夏热浪蒸腾,秋末落叶纷飞,寒冬大雪覆城,热闹的烟火四季不曾断绝。同窗友人结伴奔赴四季风景,春日踏青,夏日看海,秋赏红叶,冬观落雪,少年人的鲜活热烈填满每一段岁月。所有人都在借四季流转冲淡过往阴霾,借身边相伴消解心底孤寂,在新鲜的人间烟火里慢慢与曾经的苦难和解。

      可四季更迭,渡不动宿逾心底凝固的荒芜。

      春日繁花再盛,填不满空宅永寂的空洞;盛夏晚风再柔,吹不散天人永隔的恸哭;秋末落枫再美,盖不住十七步沧溟的沉沦;寒冬落雪再厚,捂不热崖底永无止境的空等。外界所有鲜活景致,于她而言都只是一层虚妄的布景,浮在深海之外,触不可及,毫无温度。

      无数个大雪纷飞的冬夜,整座城市灯火璀璨,家家户户窗内暖意融融,火锅热气升腾,亲友围坐闲谈,人间团圆的暖意顺着街巷四处漫溢。宿逾独自坐在出租屋的窗边,指尖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望着漫天落雪,心底下意识望向千里之外的南方,望向那座承载十七岁全部温柔与惦念的小城,望向那道终年立于山巅、独迎寒风的清瘦身影。

      她能清晰描摹出池杳此刻的模样。

      南方无厚重落雪,只有湿冷绵长的冬雨,细密雨丝裹挟着山间凛冽长风,拍打校园走廊的栏杆。池杳依旧会避开人群喧嚣,独自倚着栏杆望向远方天际,单薄衣衫抵挡不住湿冷寒风,发丝被风雨肆意吹乱,周身依旧是旁人无法窥见的落寞。她不会向任何人诉说寒意,不会流露半分脆弱,只是静静伫立,任由山巅寒风穿透单薄躯体,独自承受一整个寒冬的寒凉。

      池杳从来不会主动索取温暖,不会挽留旁人相伴,不会袒露深夜翻涌的孤单。自幼孑然一身的成长经历教会她,世间所有暖意都是短暂馈赠,所有相伴终会别离,唯有自己才是永恒依靠,唯有自持隐忍才是长久自保的铠甲。她温柔善待世间每一个向她走来的人,包容旁人所有莽撞、脆弱、缺憾,却从来不肯给自己半分偏爱与纵容,所有风霜独自吞咽,所有寒凉独自抵御,所有长夜独自熬过。

      山巅的风,从来都是单向的。
      只吹向孤身伫立的人,从不带来半分暖意,从不送来并肩同行的人。

      宿逾心底翻涌着绵长酸涩的心疼,隔着千里山海,隔着万丈深海,隔着两种注定覆灭的宿命,她什么都做不了。她无法穿过遥远山河走到池杳身侧,无法替她遮挡终年不息的凛冽长风,无法驱散她心底无人知晓的孤寂溃烂,无法打破命运划定的山巅与沧海的隔绝,无法改写两人注定遥遥相望、终身不得相拥的结局。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在无数寂静深夜,隔着屏幕发送几句清淡平和的问候,寥寥数字,克制隐忍,藏起心底翻涌的惦念与悲凉,只简单询问对方近况,互道一句平安顺遂。

      寥寥几句文字,是千里山海之间唯一相连的纽带,是各自荒芜岁月里唯一细碎的慰藉,却短暂得如同转瞬即逝的星火,熄灭之后,依旧是各自无边无际的孤寂长夜。

      池杳的回复永远清淡温和,字句妥帖,不见半分狼狈与低落,永远只说一切安好,课业平稳,日常顺遂,从不提及独处时的寒凉,从不倾诉深夜无人共情的落寞。宿逾读懂文字背后藏着的无尽隐忍,却从不戳破,两人默契地避开所有沉重伤痛,只分享无关痛痒的寻常琐事,维持着恰到好处、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们都清楚,彼此是世间唯一能够读懂对方荒芜的同类,却也清楚宿命早已划下无法逾越的鸿沟。一人沉于沧海,终身被潮汐与恸哭裹挟;一人立于山巅,终身被长风与孤寂包裹。相遇是十七岁侥幸赠予的温柔馈赠,相知是荒芜岁月里难得的灵魂共鸣,可这份馈赠短暂易碎,终究抵不过命运铺展的全员覆灭、山海同沦的终局。

      数年异地光阴缓缓淌过,身边同窗友人陆续迎来各自的圆满。有人相守多年确定恋人,每逢节假日结伴出游,烟火相伴;有人结识挚友三五成群,失意之时彼此宽慰,低谷之时相互扶持;有人归家安稳,父母等候,三餐温热,阖家团圆。所有人都慢慢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人间暖意,拥有了可以停靠、可以倾诉、可以依靠的归处,过往年少的伤痛被新的温暖层层覆盖,慢慢淡化、慢慢释怀。

      唯独宿逾与池杳,数年光阴,依旧两手空空,无枝可依,无暖可栖。

      宿逾没有一处真正意义上的家,老家空宅尘封满室尘埃,天人永隔的遗憾永久盘踞;求学城市只是临时栖身之所,出租屋狭小冰冷,没有等候的灯火,没有温热的饭菜,没有可以交心相伴的人。她日复一日独来独往,课堂、图书馆、出租屋三点一线,闲暇时分独自漫步城市街巷,独自看遍四季风景,独自承受心底永不停歇的海岸恸哭,独自守着崖底无望无期的漫长盲等。

      她手握人人艳羡的优异履历,成绩稳居前列,奖项履历堆积如山,未来职业道路清晰坦荡,世俗意义上的一切光鲜尽数握在手中。可这份光鲜,只是替宿建明走完他未曾抵达的前路,替那场天人永隔的遗憾完成迟来的成全,于她自身,没有半分欢愉与期盼。所有奔波、所有努力、所有向前奔赴,全部是演给人间观看的伪装,内里的心脏早已被荒芜与遗憾腐蚀得千疮百孔。

      池杳同样拥有平顺安稳的学业前路,待人温和,口碑甚好,前路看似坦荡无忧。可这份坦荡之下,是无父无母、无亲无故的无根漂泊,世间没有一处固定的家门等候她归来,没有至亲之人牵挂她冷暖,没有长辈为她遮挡前路风霜。毕业之后,她依旧只能独自寻找落脚的城市,独自规划往后人生,独自抵御山巅终年不息的寒风,独自消化无人分担的悲欢起落。

      山巅的风不会因为岁月流转而变得温和,只会岁岁年年愈发凛冽,裹挟着无人消解的孤寂,一遍一遍冲刷她单薄的躯体与溃烂的心底。

      宿逾无数次在寂静深夜,静静复盘十七岁那年盛夏的相逢。彼时两人同处一片校园,共享同一阵晚风,隔着漫天灰白虚影遥遥相望,无需言语便懂彼此心底深藏的荒芜,那是她十七年孤凉人生里,唯一一段拥有真实暖意的时光。可短短一季盛夏过后,人海四散,山海相隔,小城晚风落幕,从此只剩千里遥望,文字寄思,再无近距离相守的片刻安稳。

      她清楚知晓,这样遥遥相望、文字寄念的日子还会持续漫长岁月,直至那场早已写定的终局如期降临。迟来一月的噩耗、空宅的死寂、海岸无休止的恸哭、崖下穷尽余生的盲等、高考隔绝生死的屏障、一纸无人共赏的优异答卷、小城落幕的晚风、千里相隔的岁岁光阴,所有层层嵌套的悲剧伏笔,最终都会收拢于那句宿命结语:你沉沧海求证此生,我坠山巅奔赴相守,十七岁,山海同沦。

      山巅寒风永不停歇,沧海潮汐永无平息。

      人间岁岁翻新,万家灯火温热,无数人奔赴圆满,相拥取暖,前路温柔可期。
      唯有她们两人,一人独守崖底无尽盲等,一人独立山巅永受寒风,隔着千里山海,隔着一生荒芜,隔着既定覆灭的宿命,岁岁相望,年年孤寂。

      北方大雪落满街巷,南方冷雨漫过山麓,四季循环往复,悲欢轮番上演。宿逾独坐出租屋窗前,望着满城落雪,心底万丈沧溟雾浪缓缓翻涌,遥遥望向千里之外那座小城的方向,心底默念那句无人知晓的惦念。

      山巅之上,长风又起,寒凉入骨,无人为她遮风挡雨。
      沧海之底,潮汐长鸣,悲恸长存,无人渡她走出荒芜。

      岁岁相隔,年年相望,山风永寒,沧潮永泣。
      余生漫漫,无人共暖,唯有执念,支撑两人静待终局,共赴山海同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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