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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篇 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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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深秋的风是带着钝感的,不像盛夏那般热烈直白,也不似深冬那般凛冽刺骨。它裹着教学楼里常年不散的试卷油墨味,穿过宿舍楼铁艺栏杆的缝隙,一寸寸碾过整栋沉寂的高三宿舍楼。
夜色沉得很彻底,晚上十点四十,高三晚自习刚刚结束不到十分钟。
整所封闭式高中终于褪去了白日里机械紧绷的喧闹,却从未真正松弛过半分。走廊里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水杯碰撞的轻响、同学细碎的交谈,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罩住这片被升学压力裹挟的方寸天地。
所有人都在赶时间,赶刷题的时间,赶背书的时间,赶奔赴未来的时间。只有宿逾,是这片匆忙人海里唯一的静止残影。
她站在宿舍楼三楼通往天台的转角楼梯口,这里是整栋楼最偏僻、最无人问津的死角。
正常的学生回寝只会走正对寝室的主楼梯,只有极少数想要独处、想要躲起来透气的人,才会找到这条积着薄灰、灯光昏暗的备用楼梯。而这个角落,是宿逾藏了整整大半年的秘密栖息地。
没有人来,从不会有人来。
宿逾背靠着冰凉斑驳的墙面,脊背微微佝偻,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她垂着眸,长长的眼睫落下一片清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无人窥见的错乱与空洞。
右手指尖死死攥着一张刚发下来的全科模考成绩单。
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发皱、卷起毛边,坚硬的纸角深深嵌进掌心的皮肉里,压出一道泛白的红痕。可她感受不到疼,半点清晰的痛感都没有。
从高三十月以来,这种感官麻木的状态,已经成了她生活的常态。
外界的一切触感、温度、疼痛、情绪,都会在某一个瞬间被层层剥离,像隔着一层厚重浑浊的毛玻璃。她能看见、能听见、能站立、能呼吸,能完成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所有动作,却永远触不到真实。
精神分裂伴随持续性解离障碍,是高三这年,压垮她认知世界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没有躁狂的失态,没有崩溃的嘶吼,没有任何人能从她安静温顺的外表下,窥见她早已崩塌碎裂的精神世界。
医生的诊断结论被她藏在书包最底层的夹层里,被厚厚的试卷与错题本掩埋,如同她本人一样,被刻意藏匿、刻意忽略、刻意伪装成不存在的模样。父母离异后跟随父亲生活的这几年,冰冷死寂的家、沉默寡言从不懂得共情的长辈、从小到大无人过问的情绪,早已让她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溃烂。
初中那几年的高压生活,她尚且可以凭着一股执拗的韧劲硬扛下来,哪怕内心早已千疮百孔,也能强行拼凑出完整的皮囊,扮演一个懂事、乖巧、成绩稳定的好学生。
可高三不是初中。
铺天盖地的试卷、无休止的排名对比、老师日复一日的施压、周遭同学近乎偏执的内卷、父亲日复一日那句冷冰冰的“你必须考出去”,彻底碾碎了她维持多年的伪装。
她的世界,开始分层、重叠、失真。
此刻,昏暗的楼道灯光落在成绩单上,刺眼的红色排名、大幅下滑的总分、密密麻麻的错题扣分,清晰地铺在纸面上。
视觉是清晰的,可认知是错乱的。
宿逾静静盯着那张纸,眼前的画面开始缓缓重叠、扭曲、层叠。
第一层画面,是真实的此刻:深秋深夜的宿舍楼死角,冰凉的墙壁,褶皱的成绩单,安静无人的楼梯间,是她实打实站立的现实场景。
而下一秒,第二层画面缓缓覆盖上来。
场景没有变,依旧是这条楼梯,可周遭的光线骤然变得惨白刺眼,楼道里空无一人,死寂得听不到半点风声。她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同样的位置,穿着同样的校服,垂着同样落寞的眼眸,攥着同样一张满是红痕的成绩单。
那个“她”,面色更加苍白,眼神更加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两层画面完美重合、互相嵌套、层层叠加、虚实纠缠。
宿逾的瞳孔微微收缩,胸腔骤然涌上一股窒息般的空堵,熟悉的虚无感瞬间将她整个人彻底裹挟。
她分不清哪一个是真实的自己,分不清哪一幕是真实的现实。
是此刻站在晚风里、尚能感知一丝凉意的宿逾是真的?还是那片惨白空寂里、孤身伫立的虚影是真的?
她不知道。
从高三开学以来,这种无解的认知错乱,日复一日、无休无止地折磨着她。
旁人的痛苦是具象的:考差的挫败、刷题的疲惫、升学的焦虑、生活的不顺。可宿逾的痛苦是虚无的、抽象的、无人理解的。
她从来不害怕考砸,不害怕辛苦,不害怕日复一日的枯燥煎熬。
她最恐惧的,是日复一日的自我怀疑——我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我活着的这一刻,究竟是现实,还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一场漫长幻境?
解离最极致的折磨,从不是疯癫与痛苦,是永久的悬浮。
她像一缕脱离躯体的魂魄,常年漂浮在自己的人生之外,俯视着自己按部就班读书、上课、考试、生活的一生。所有人都在真切热烈地活着,有喜怒哀乐,有爱恨悲欢,有明确的前路与期待。
只有她,像一个游离在人间之外的透明虚影,机械地模仿着普通人的生活模式,走完一日又一日的晨昏。
楼道尽头传来零星的打闹说笑声,隔着长长的走廊,模糊又遥远。
那些鲜活的人声落在宿逾耳中,也是重叠的。一重是清晰真切的少年笑语,一重是空旷失真的空洞回音,两重声音交织缠绕,搅得她太阳穴阵阵发紧,头颅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
她缓缓闭上眼,用力屏住呼吸,试图稳住濒临溃散的神志。
晚风从楼梯窗口灌进来,掀起她额前细碎的刘海,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擦过她单薄的脖颈。可这份凉意是模糊的,似有若无,触碰不到皮肤深处,像是隔着千万层薄纱。
她依旧感受不到真切的温度。
父亲今晚在家,没有来学校,也没有给她发一条消息。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宿父的人生很简单,余生所有的执念与期盼,全部捆绑在女儿的学业上。他不善言辞,不懂温柔,不会嘘寒问暖,一辈子最直白、唯一的爱,就是逼迫她好好学习,逼她走出这座小城,逼她拥有一个比自己体面的人生。
他以为严苛是成全,以为沉默是担当,以为只要供她读书、给她吃住,就是尽到了所有父亲的职责。
他从来不知道,他沉默冰冷的养育,早已一点点抽空了宿逾所有的温度与生机。
他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会在深夜的楼梯间认知错乱,不知道她常年活在真假难辨的幻境里,不知道她无数次怀疑自己从未真正活过。
他只看排名,只看分数,只看结果。
这次模考大幅滑坡的成绩,若是被他看到,等待宿逾的不会安慰,不会询问原因,只会一场冰冷的沉默,和一句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指责:“我白养你了。”
这句话,宿逾听了很多年,早已刻进骨血里,成为她自我否定的根源。
她缓缓松开一点点力道,掌心被纸角压出的红痕清晰可见,可麻木的触感依旧没有散去。长久的解离让她习惯了隐忍,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崩溃压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她从来不在人前落泪。
班里的同学都觉得宿逾是个冷漠寡言、没心没肺的人。安静、孤僻、不争不抢、独来独往,成绩中上,从不惹事,也从不合群。她是班级里最透明的存在,没有人关注她的情绪,没有人在意她的状态,没有人知道她平静皮囊下早已溃烂成废墟的精神世界。
可此刻,层层叠叠的幻境彻底击溃了她勉强维持的镇定。
当现实与虚幻彻底糅合,当自我存在感被无限稀释,巨大的恐慌与空洞轰然砸落,压得她再也撑不住。
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顺着狭长的眼尾,无声滑落。
没有哽咽,没有颤抖,没有哭声。
宿逾依旧保持着靠墙伫立的安静姿势,脊背挺直,身形僵硬,只有一颗颗滚烫的泪,接连不断砸在胸前的校服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不是为成绩难过,不是为父亲的严苛委屈,不是为高三的压力崩溃。
她是为自己无解的人生落泪。
为自己永远分不清真假的世界,为自己永远触摸不到的真实,为自己活在人间、却永远像从未踏足人间的虚无,落一场无人知晓的泪。
幻境还在持续重叠。
眼前的楼梯、晚风、夜色、墙壁、自我,一层又一层叠加,密密麻麻的虚影包裹着真实的她,将她困在一方混沌的牢笼里。
她微微抬眼,水雾模糊了视线,世界变得更加混沌朦胧。
就在这时,轻浅、细碎、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楼梯转角的另一端,缓缓传了过来。
很轻,很慢,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不似学生赶路的匆忙,温柔又安静,突兀地刺破了这片角落长久的死寂。
宿逾的身体瞬间僵硬。
这个角落从来无人问津,从来不会有人过来。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迅速垂下眼眸,想要抬手擦掉脸上的泪痕,想要快速收敛所有外露的脆弱,伪装成一贯冷漠平静的模样。
她习惯了伪装,习惯了藏起所有不堪,习惯了让所有人看见一个完好、正常、毫无破绽的宿逾。
可指尖刚触到脸颊,那层重叠的幻境再次翻涌上来,眩晕感席卷全身,她的动作骤然凝滞,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步,一步,清晰、平稳、从容。
来人似乎刻意放轻了所有动静,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没有贸然靠近,也没有骤然离去。
宿逾的心跳第一次脱离麻木的节奏,轻轻震颤起来。在她真假难辨、全员虚影的世界里,所有的人和物都是浮动的、易逝的、模糊的、重叠的,没有一丝稳定的轮廓。
可这道脚步声,是清晰的。
是唯一没有重叠、没有失真、没有虚幻的声音。
她微微抬眸,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向楼梯转角的光亮处。
一个女生的身影,静静立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身形清瘦,站姿松弛,穿着和她同款的蓝白校服,乌黑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干净利落的脖颈线条。楼道昏暗的灯光落在她身上,温柔地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褪去了高三学子身上的焦躁与紧绷,自带一种安稳平和的气质。
她的眉眼很淡,很温柔,没有好奇的窥探,没有诧异的打量,没有同情的悲悯。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清浅,带着极致的克制与善意,远远看着狼狈落泪的宿逾。
没有说话,没有上前,没有打扰。
宿逾的呼吸猛地一滞。
在她层层叠叠、混沌虚妄的视野里,全世界所有人都是重叠闪烁的虚影,唯独这个人的轮廓,清晰、稳定、唯一、真切。
没有分层,没有扭曲,没有消散,稳稳地伫立在她崩坏的世界里,成为这片无边虚妄里,唯一真实的锚点。
她不认识她。
宿逾的记忆很清晰,哪怕认知错乱,也能分清本班的同学面孔。眼前的女生,不是她班里的人。
是隔壁班。
是整整高三学年,和她隔着一面墙、从未有过任何交集、从未说过一句话、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池杳。
宿逾从未想过,自己最狼狈、最破碎、最暴露虚无破绽的这一刻,会被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完整窥见。
夜色绵长,晚风不息,层叠的幻境依旧在眼底翻涌。
可从这一刻起,她满是虚影的人间,终于落下了第一道,独一无二的真实轮廓。
【十七岁的虚妄沉沦,十七岁的孤身漂泊,
在这个深秋落泪的夜晚,唯一的同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