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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天亮之前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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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有睡。
客房里的灯关了,窗帘没有拉严,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亮线。沈知意坐在客房地板上,后背靠着墙。墙是暖的。
白天的余温还在墙体里没有散尽,透过薄薄的T恤衫贴在他的后背上。他把腿伸直了,脚踝交叉着,双手搁在膝盖上。宋砚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膝盖并着膝盖。两个人都没有躺下去。
窗户开了一条缝。夜晚的空气从缝隙里渗进来,带着绣球花的气味。那种味道在夜里比白天更浓,蓝紫色的花球在黑暗中把整天的太阳积蓄成香气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和露水混在一起,从窗缝里挤进来,铺在木地板上。
沈知意吸了一口气。他把今天画的卡片从口袋里掏出来了。卡片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边角有一点卷。他把卡片贴在胸口的位置上,闭上眼睛。
"宋砚。"
"嗯。"
"如果他没有原谅我们——"
"他原谅了。"宋砚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近。他的肩膀在沈知意的肩膀上微微动了一下。
"他让我修椅子。"沈知意睁开眼。
"修椅子跟原谅有什么关系。"
"他坐了。"宋砚说,"修好了他坐了。还说了’这把椅子以前没人坐‘。"沈知意偏过头看着他。路灯光从地板上的窄线移到了宋砚的脚踝上,他的脚踝被光切成明暗两半。
"所以你觉得他原谅了。"
"他坐了那把椅子。"宋砚重复了一遍,像在说一件足够重大的事。"坐了就是原谅了。他之前不也说了么。"
沈知意没有再问。他把卡片从胸口拿下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画面上那个十二岁少年嘴角旁边的糖。他用指尖碰了一下那颗糖的位置。铅笔画出来的圆已经有一点模糊了——被他摸了一整天,指腹的薄汗让铅笔灰晕开了一小圈。他收回手,把卡片重新放回口袋里。
"……追杀的人快到了。"他的声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比刚才低了一度,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嗯。"
"我们一直在算日子。"
"嗯。"
"算到今天——"沈知意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他偏过头看着宋砚。路灯光从地板移到宋砚的小腿上,他的小腿在光里泛着一点暖白色。宋砚看着前方,目光落在地板上的光线上。
"今天第七天。"
沈知意说:"嗯。"
"从住进来的那天就在算了。算到第七天。"
"第七天晚上。"沈知意说。"算到第七天晚上,还没有追来。"
"但快到了。"
"我们不能留在这儿。留在这儿会害了他。"沈知意的声音很轻。他用的不是"会害死他",用的是"会害了他"。他把那个字吞掉了一半。宋砚的肩膀往他的方向侧了一点。
"明天走吧。"
"……好。"
两个人并排坐着。路灯光在地板上慢慢爬,从宋砚的小腿爬到他的膝盖,从膝盖爬到他的手背上。沈知意低头看着光在宋砚手背上移动的样子。他伸出手,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手背,从指根到指尖完全覆盖。
宋砚的手背被他的手掌盖住了,只剩几根手指尖露在外面。"走之前帮我做件事。"沈知意的拇指在宋砚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一道弧线。
"什么事。"
"让我再看一眼早上的太阳。"
"好。"
沉默。窗缝里的绣球花香气又飘进来了一阵。沈知意低下头,额头抵在宋砚的肩膀上。他的鼻尖蹭着宋砚的T恤布料,在衣领边缘那一小片露出来的皮肤上留下了温热的呼吸。宋砚的手从底下翻上来了,把沈知意的手握在掌心里。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路灯光从沈知意的手背上移到了他的手腕上,像一只缓慢的手在爬。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可能是更久。沈知意从宋砚的肩膀上抬起头。
"收拾吧。"
他们站起来。没有开灯。客房里的东西很少,来的时候只有一个背包,走的时候还是那个。沈知意把背包放在床单上,拉开拉链。他把叠好的T恤放进去,放了两件。
然后把画从枕头底下抽出来——他昨天放进去的,陈添亦画的那幅小画。画的是一个人蹲在窗台前面洗笔,阳光落在后颈上。他没有告诉陈添亦他拿了。他把它夹进自己那沓画的中间,然后一起放进了背包。
宋砚在叠裤子。他把裤腿对折再对折,卷成一个紧实的卷,塞进背包侧面。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做过很多次。然后他走到衣柜旁边,拉开抽屉——里面空空的。
他合上抽屉,转身走回床边。两个人把背包收拾好,拉链拉上。背包放在地板上,靠在床脚。
沈知意走到茶几前面。茶几上放着那只信封——牛皮纸的,陈添亦装卡片的那只。里面有三张卡:沈知意画的少年、宋砚画的青年、陈添亦的空白卡片。
沈知意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很轻。他低头看着信封口折好的那一小截折痕。然后他拉开自己的背包,把防水硬盘从内袋取出来了。硬盘还是冰的。他用手掌焐了一下,没有焐热。
他把它放进信封里,和那两张卡片放在一起。信封鼓起来了一小截。他折好封口,压平,放在茶几正中央。
然后他找了一张纸。纸是从陈添亦画室抽屉里拿的,背面印着一道铅笔打稿的浅线,空白的一面朝着上面。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铅笔——画卡片用的那支——在纸上写。
"谢谢这七天。这是七年来我们过得最好的日子。"他写完把纸放在茶几上,笔搁在纸边。他转身面对宋砚的方向。宋砚正在背包旁边系鞋带。他系好之后站起来走到茶几前面,低头看着沈知意写的那行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那支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下辈子不当研究员了。"他把笔放下。两个人站在茶几前面,看着那两行字。
沈知意提醒他:"背面还能写。"他把纸翻过来。他拿着笔停了一瞬,然后弯腰写下了第三行字:"如果我们没走掉,替我们看一眼海。"他写完放下笔。站直。纸面上三行字。两个正面一行,一个背面一行。
宋砚把那支笔拿起来重新放回茶几上的笔筒里。然后他转身,走到客房门口。沈知意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窄走廊。走廊没有灯,只有客厅方向的窗户透进来一层薄薄的月光。
他们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走到画室门口的时候沈知意停住了。画室的门没有关,半掩着。他从门缝里看进去——画架立在房间中央,上面夹着一幅画了一半的画。窗框已经画完了,赭石色的线条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亮。
但正中央还空着一大片,什么也没有。那是留给明天早上的。带海的那种合照。沈知意看着那片空白。他的手在门框上搭了一下,指腹蹭过木头的表面。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了。
宋砚跟在他后面。经过客厅的时候沈知意看了一眼沙发——深灰色的,靠垫上还有下午他们坐过的凹痕。茶几上的信封和纸条安静地放在月光里。他走过茶几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他没有立刻按下去。他回头看了一眼。窗户外面正在亮。天边那一道从深蓝变成了灰蓝,边缘有一丝极淡的橘色正在酝酿,还没有透出来。
窗户玻璃上反着客厅里浅浅的月光,沈知意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的轮廓——模糊的、半透明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走吧。"宋砚从他身后伸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指一起按下了门把手。
门开了。门外的巷子在黎明前是最暗的时候。路灯已经灭了,天还没有亮透,整条巷子陷在一种介于夜晚和凌晨之间的灰蓝色里。石板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泛着细碎的微光。
墙根底下的绣球花在晨光里是一团一团深色的影子,花球垂着,沾满露水。沈知意跨出门槛。宋砚跟在他身后。他转身把门带上——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不是锁舌弹回的声音,是门框和门板轻轻贴合在一起的那一声。
沈知意站在门外,背对着那扇浅绿色的门。他看着巷子尽头的天空。那道从深蓝变成灰蓝的晨光正在扩大。他深吸了一口气。绣球花在黎明前的香气比夜里淡一些,混着露水和石板缝里泥土的气息。宋砚走到他身边站住了。两个人并肩站在浅绿色木门前面。身后是关上的门。面前是正在亮起来的天。
"走吗。"宋砚回头对沈知意说道。
"走。"两个人开始走。步子不快不慢。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侧的墙壁从黑暗中慢慢显露出颜色——石头的灰褐色,涂料的米白色,墙根青苔的深绿。绣球花的花球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开始显出蓝紫色的轮廓。
沈知意走过那排绣球花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一朵。花球上的露水沾在他的指尖上,凉的。他收回手,继续走。巷子尽头亮起来了。那一道天空从灰蓝变成了浅蓝,边缘渗出一层淡淡的金色。沈知意抬头看着那道金色。"太阳快出来了。"
"嗯。"
"我们来得及吗。"
"来得及。"沈知意没有再问。他走在宋砚左边。两个人的手在走路的时候偶尔碰在一起,又一次,然后第三次。第四次碰在一起的时候沈知意把手指扣进了宋砚的指缝里。宋砚握住了。两个人十指交扣着走在莫斯塔尔老城的石板路上。
天光越来越亮,巷子两侧的墙壁开始有了暖色。远处的古桥轮廓正在从暗色里浮现出来,拱弧的顶部被第一缕阳光照到,亮起一小截金线。沈知意看着那截金线从古桥顶部慢慢往下延伸。
"你看。古桥亮了。"宋砚也看着那个方向。"看到了。"
他们走到古桥上面的时候太阳刚好从山背后探出了头。整个老城被第一缕阳光染成暖金色,屋顶的灰瓦变亮了,河面的水从暗色变成蓝绿色,桥下的水波把阳光拆成碎碎的金片。沈知意站在古桥最高处,面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他的脸被阳光照得暖洋洋的,睫毛变成了金色。宋砚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还扣在一起。沈知意没有看宋砚。他看着太阳。他说:"我看到了。”
"嗯。"
沈知意把他的手攥紧了。"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沈知意弯了一下嘴角。他侧过头,看着宋砚的脸在晨光里的轮廓。他说:"那就够了。"
宋砚偏过头看着他。他看着沈知意眼睛里的晨光,看着他的嘴角,看着他的睫毛。他说:"走吧。"
"走。"两个人转身走下古桥。桥下的河水在晨光里泛着碎金。远处浅绿色木门后面的窗户正在被阳光照亮。茶几上的信封和纸条安静地躺在晨光里。门关着。没有人推开它。